其實官府頒布的政令中明確表達了對有識之士的渴求,非常鼓勵各方學者匠人參與其中。
但直到課堂開啟的那一日,最終還是只有寧嫿和姚家派來的師傅們到場。
俗話說「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傳道受業在世人看來是神聖的,通常為父傳子、母傳女,除開血緣傳承,其他人若想讀書學藝,不僅需要自身天賦被看中,還須準備高額的拜師禮。
基於如今的社會現實,比起微薄的收益,工匠們更加無法接受的、是將自己吃飯的手藝隨隨便便傳給不相干的人。姚少庭能邁出這一步,確實高瞻遠矚。
寧嫿坐在簡易搭建起的學堂中,看向席間年歲不一的女孩們,有六七歲的幼童,還有十三四歲的少女。
室內沒有她預想中屬於孩童的混亂啼哭,相反,每個人都非常安靜,見她進門紛紛起身惶然行禮。
寧嫿自我介紹過後,重新給所有人排列了座位,每張桌子年長、年幼各坐一個,防止年幼的不慎被針尖刺傷。
第一堂課逐個介紹了刺繡需要用到的各種工具,以及如何穿針引線。
她觀察到許多人明顯不得要領,卻畏懼開口求助。走到席間來回巡視,遇到手忙腳亂的便指點幾句,兩個時辰眨眼間過去。
結束時留好作業,寧嫿離開講堂。
「寧娘子?」
「秦先生?」
怎麼哪兒都有這人?
寧嫿悄悄撇嘴,一上午看到那些孩子面黃肌瘦的臉和卑微討好的神情,心中本就沉重煩悶,現下正是不想說話的時候。
這人難道看不出來嗎?就不能當沒作瞧見她,非得出聲喊人。
有些帶著情緒地發泄道:「來這永嘉府一月,秦先生想必對每條街巷都已了如指掌吧。」
對於寧嫿諷刺他是個四處晃蕩的閒人,秦無念接受良好,甚至含笑解釋道:「帳房事務繁忙,秦某今日才得空到此傳授一些算學。」
「……哦,這、你也是。」
寧嫿忙收起情緒,站直身子無言以對。別人來做好事,結果她借題發揮將人挖苦一通,現在臉上掛不住只想趕緊跑路。
「秦先生大義,呵呵,我想起——」
「娘子火上又煎著藥?」
「……」
「開個玩笑。」
秦無念站在距離她七尺開外的地方,仍掛著一副溫和笑意。
雖然他行為上沒有任何逾矩,但言語神情在寧嫿看來無比彆扭。就算是開玩笑,可他們有那麼熟嗎?
硬著頭皮找了個理由告辭:「……先生風趣。我開了間小食肆,午時將至,需得過去照看下生意。」
誰知這人反應比上次快了許多,在她抬腳之前先一步邁出去,走廊出口便被半邊寬闊的肩膀擋住。
「是秦某慚愧,早聽聞娘子要做生意,卻遲遲未去捧場,不知今日可有機會?」
「粗茶淡飯怕不合先生口味。」
秦無念緩步前行,每一步都恰好讓寧嫿無法越過他離開:「實不相瞞,某並非出身富貴之家,享過幾日山珍海味,如今倒更為懷念粗茶淡飯的滋味。」
「……」
寧嫿拳頭已經捏緊了,屬蛇的嗎這麼能纏人?
她陰暗地想,這人肯定是故意的,根本就是在報復自己剛剛沖他發脾氣吧?
但那怎麼能怪她呢?要怪就怪他自己無端的熱情,知不知道男色誤人,若是引起誤會,他毫髮無傷,卻連累得旁人惹一身官司。
真是討厭。
可惜秦無念聽不到她內心所想,只滴水不漏地將她每一句託詞化解,仿佛吃不到這頓飯就沒有明天似的。
最終兩人表情截然相反地來到食肆,鄭蘭見到寧嫿,欣喜迎了過來:「掌柜的!今天做了你喜歡吃的櫻桃肉,要來一份嗎?」
「好啊。」
有好吃的寧嫿心情改善幾分,進門落座,算是徹底接受了現實,朝櫃檯掛著的菜品牌子大方一指,對秦無念說道:「隨便選,這頓我請。」
「娘子客氣。」
「……」什麼人啊都不推辭一下的嗎?
寧嫿氣結,立刻又補充道:「請也不是白請的。你回到姚府,記得同其他帳房管事宣傳下我的食肆,物美價廉、好吃不貴,歡迎大家都來吃!」
「好。」
——哼。
秦無念圍觀了寧嫿的點菜過程,選了櫻桃肉、素炒三絲、醬燒豆腐三樣,然後端著瓷盤坐到寧嫿對面。
食不言寢不語,加上兩人講了一上午課,都急需恢復體力,很快便沉默吃完了一餐。
秦無念拿出手帕優雅地壓了壓嘴角,見寧嫿起身端來兩碗甜湯。
「嘗嘗!這是我新調的楊梅飲,酸甜可口,喝了還消食。」
她聲音里摻著淺淺的愉悅,眉頭也舒展開來。
這是已經不氣了?還真是來得快去得也快啊。
秦無念飲了一口,味道甚好,繼而將碗放下,不動聲色觀察對面的女人。
臉雖是同一張,但每天都有細微的變化,比如靠近鬢角的一顆痣,只途中見過,到了永嘉府便不知所蹤,想是嫌麻煩又覺無人發現便懶得畫了。
臉是偽裝,聲音倒像原本的。手上錢財不少,還擁有僅毒門祭司能夠制出的曇花引。
更為奇異的是,她與公儀修娶的續弦同名。
年初公儀家曾派護衛在臨安尋人,雖然多加遮掩,但只要有人參與的事情,便沒有秘密一說。
丟的正是府上三少夫人。她又從臨安孤身前來,不是同一人還能是什麼?
公儀家代表的玄門,與毒門互為水火不容的狀態,她是怎樣與雙方都扯上關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