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就是這樣。」
回到姚府，寧嫿被丫鬟們簇擁著帶至浴間，褪去一身濕透的衣服浸入香湯，待沐浴完畢，又被從頭到腳裝扮一番領來了正堂。
她立於屋子中央，在原先丈夫過世、自己被同宗欺壓的故事基礎上，增加了一些因容貌而不堪受擾的情節，言辭懇切道。
「實是我孤身在外行走艱難，所以才做了些偽裝以避災禍，並非有意欺瞞，更不是別有用心。」
話說到這裡便差不多了，至於偽裝之術從哪兒學的，誰還沒有個秘密了？
她不說，這幾位都是人精，無論懷疑與否皆不會刨根究底。至少明面上不會。就算背後去調查，查破天，她也從未做過危害姚家之事啊。
大家能維持個表面情誼，相安無事地在永嘉府生活便足矣。
然而兩個男人根本沒聽她在胡扯些什麼，目光俱放在她臉上。
起初姚少庭還覺得寧嫿配不上這名字。
「既姽嫿於幽靜兮，又婆娑乎人間。」
此句雖多用於形容女子體態美好，可到底讚揚的是神女之姿，即便寧嫿有些窈窕姿態，但相貌平凡，如何擔得起宋玉這篇《神女賦》？
現今看來卻是他眼拙了。
他不禁好奇，寧嫿編造的故事裡有幾句是真話。是否真的嫁過人，又是否有個已經過世的夫君？
姚少庭目光微移，觀隨王神情，顯然對此女頗感興趣，心下已做出決斷。
「既是事出有因，寧娘子不必如此拘束，還請先行落座吧。」
寧嫿點頭坐在姚舒宜下首，又聽他說。
「娘子今日多次解救舍妹於危難之間，本應闔府敬謝，奈何歹徒逍遙在外、姚某分身乏術。可否請娘子於府上稍住一段時日，等事情結束姚某再好好酬謝娘子。」
聞言寧嫿心想：你查你的，想要謝我，直接給銀子不更方便，留我在這兒有什麼用？
姚少庭見她低頭拉扯袖子，顯然是不情願，便又補上一句。
「另外，如今在背後之人眼中，娘子與姚府關係匪淺，若對方再下黑手，恐怕會波及到娘子。」
「……」
寧嫿被說服了，她不想再經歷一次抓不到大王抓小兵的事。
上回四皇子抓她來威脅方劍屏，運氣好落在孟燼手上。這次再被抓，姚少庭可不會管自己死活。
「慈幼局那邊——」
「姚某會派新的繡娘暫代娘子授課。」他保證道，「娘子放心，至多一月，一切恢復原狀。」
「好吧。」
事情商定，寧嫿和姚舒宜離開正堂，兩人住處相近便同路而行。
路上姚舒宜挽著寧嫿手臂好奇道：「寧姐姐，你真的嫁過人嗎？」
「嗯。」
「可你看起來比我大不了幾歲呢，難道是成親早？」
寧嫿回憶片刻：「不算早，我十五歲成的親，今年也有十九了。」
「那很早了呀，臨安的姑娘們大多十六歲定親，等到十七八再出嫁的比比皆是，只有窮人家的孩子才會那麼早嫁人。」
「寧姐姐，你是不是被那臭男人給騙了？一定是他用銀子蒙蔽了你家裡人，不然這麼好的姑娘，怎麼捨得早早嫁出去啊！」
寧嫿不知該從哪句開始接話。說她確實是一個窮人，還是她確實嫁了個臭男人，還是她的爹娘早已離世，再捨不得也無可奈何？
她相信姚舒宜不是懷著惡意說出這些話，因為人總是只能照見與自己息息相關的事情。
姚舒宜和公儀純一樣，她們可以在京城貴女的生存法則中如魚得水，卻無法兼容另一個階層的喜怒哀樂，所以不以為意，將別人的痛苦輕描淡寫。
這是一種近乎殘忍的天真。
然而寧嫿雖然心大，卻也不至於逢人便將自己的過去全盤托出。她沒有逐一解釋說明，以微笑揭過了這個話題。
點到為止的交際正是姚舒宜所擅長的，這邊放下，那邊自然而然又談起了別的事情。
「寧姐姐，你瞧我哥哥怎麼樣？」
「嗯？」
「你今年十九，我哥哥二十有二，很是相配呢。」
「嗯？？」
哪裡配了？
十個心眼子配一萬個心眼子，我怕不是被你哥賣了還在幫他數錢。
寧嫿扭頭確認她是不是在開玩笑，結果對上一雙篤定的眼睛。
「……舒宜，六公子尚未娶妻，這種玩笑不好亂開。」
「我沒有開玩笑啊。」姚舒宜語氣親昵道，「寧姐姐，別看我哥平日裡瞧著唬人，那是因為生意場無情，其實他對家人很好的。」
「哈哈，是嘛……」
對家人好，寧嫿是相信的，對妻子，妻子在姚少庭眼中算家人嗎？
「可惜我不打算再嫁人了。」
說完這句終於走到岔路口，寧嫿揮揮手快速和姚舒宜告別。
「小姐，夜深了，早些回去吧。」
姚舒宜收回目光，搭上桃夭手背往住處走：「哎，寧姐姐不願意，這事難辦了。」
桃夭有些詫異：「小姐是真心想撮合公子和寧娘子？」
「呵，」姚舒宜輕笑一聲，「我才不愛當那紅娘。只是他有心，我做妹妹的總不能視而不見。」
「小姐的意思是，公子對寧娘子有意？」
「誰知道呢……」姚舒宜掩唇道了聲困不再言語。
先前在正堂上，她不敢冒犯隨王，眼神大多時刻都在哥哥與寧嫿之間游移。
寧姐姐還是那個寧姐姐，即便換了副樣貌，芯子卻沒變。心思寫在臉上，怕麻煩、耳根子軟，幾句話便被說動。
至於她哥哥，二十二歲未曾娶妻，身邊連個通房丫鬟都沒有，一心追名逐利。今日真是破天荒頭一回，居然在談正事的時候走神。
盯著人看了許久，也不知在想些什麼，最後又要留人在府上，打的什麼心思好難猜。
姚舒宜勾起嘴角十分看好戲地想，哥哥啊，往常只見你對我擺長輩架子，叫我學這個、嫁那個，將我的人生也算作你功成名就的一環。
如今多了個不受你控制的變數，她會配合你嗎？將來與你的期望背道而馳，你是要名利呢，還是要美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