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少庭也不知是一夜沒睡還是怎的，第二天便將事情查了個水落石出。
查到幕後之人為永嘉府本地最大的布商閔氏。
起因是姚家初到永嘉府一月，便勢如破竹般威脅到了本地布商的位置。
不僅布商，連各個繡坊、織坊都頗有微詞。
眼看姚家又乘著官府的東風在民間迅速累積起聲望，這些人再也坐不住，聯合起來想要給姚家一個下馬威。
暗中觀望數日，終於等到姚舒宜出門給了他們一個動手的機會。
而寧嫿昨天之所以會聞到一股陳年被褥的氣味，正是因為推姚舒宜下水的，是閔氏布行打掃倉庫的一名家丁。
照理說一個「新人」被「老人」聯合起來使絆子，首先應該收斂鋒芒、韜光養晦，沉寂一段時間，待來年、後年，自己站穩了腳跟再適時反擊。
可姚少庭卻不這樣做，他依舊向寧嫿承諾，會將儘早將此事處理完畢。
寧嫿不理解，他現在難道不應該夾著尾巴做人，以防被群起而攻之嗎？怎麼反而一副要打上門去、和別人斗得你死我活的架勢？
這人沒聽說過「強龍不壓地頭蛇」嗎？
更何況從臨安到永嘉府還損失了那麼多人手，幾乎是從頭開始，拿什麼和別人斗哇？
真是搞不懂。
算了，無論姚少庭成功失敗，只要自己安安生生不亂跑，結果出來之前橫豎都沒她的事兒了。
寧嫿在姚府住了幾天，酬金銀子沒見著，衣服首飾倒像不要錢似的送進院子裡。
對著銅鏡試了整整一天，自我欣賞一番，便玩得沒了興致。
慈幼局那邊姚家派了新的師傅過去，但食肆仍然無人管理，她心中焦灼，在屋裡待不住，只想做點兒什麼來分散注意力。
出去找姚舒宜說話，被丫鬟告知她家小姐在水榭聽學，無功而返便坐在花園裡發呆。
「寧娘子。」
寧嫿抬頭看見了秦無念。
她靠在柱子上懶得動，裝作忘記行禮這回事，但好心提醒道：「秦先生是來找六公子嗎？他今天出門了。」
秦無念搖頭：「在下是專程來請教娘子的。」
「我？」寧嫿抬手指指自己，「你向我請教什麼？」
秦無念離開慈幼局時，偶然瞧見幾個孩子在地上寫算術題，走近一看，發現她們用的不是晏國文字，而是一些歪歪扭扭的符文。
他頓時來了興致，出了幾道百位數的加減題來考校那幾個孩子，結果她們很快便算了出來。
詢問後得知是寧嫿教的，便命人驅車來到姚府。
「實不相瞞，在下想請教娘子的算術技巧。慈幼局那些孩子在地上勾畫的符文，比晏國現今通用算法要便捷許多，若能推行一番，算術或許真的可以成為如吃飯喝水般人人都會的事情。」
「你不是……」寧嫿聽他說明來意後坐直了身體。
這是件好事，她不打算藏私。只是沒想到秦無念那時還與她立場相背，如今卻能跳出藩籬，真心實意地惠及天下人。
也沒那麼忘本嘛。
有丫鬟取了紙筆過來，寧嫿趴在石桌上，將從零到九的十個數字寫上去，然後解釋每個對應的文字。
秦無念當然比慈幼局那群孩子聰明，學得飛快，但就是太聰明了，總是一副欲言又止想要提問的模樣。
弄得寧嫿一對上他眼睛就連忙移開目光。
開玩笑，這些都是她在夢裡照貓畫虎學來的，除了加減乘除比較擅長，別的……有待加強。她不會讓秦無念拆自己台的！
她也只打算教教加減乘除，然後推說夫君生前只教了這些。
反正秦無念也不能跑到地下去找公儀修對峙。
有了之前的教學經驗，講著講著，寧嫿逐漸進入了狀態，身心沉浸於紙筆之上。
「15823+47856等於…9、7、6……」
她握著筆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寫下去，力求將每個步驟講述清楚。
「你看！加法就是這樣，把相同數位對齊，從個位加起，再依次往前進位，最後答案是63679！」
秦無念低頭看向她明亮的雙眼。
「嗯，娘子教得很好。」
得到誇獎，那雙眼睛被笑意浸染得更加璀璨。
「是嘛，那我出一道題你來做做看！」說罷自言自語寫下一連串數字。「得難一點……你還要替我教會那些孩子呢……」
「給，這個。」
秦無念接過紙張，見她寫了兩個百萬數字，唇角微勾，提筆故意寫錯一位交過去。
果然又聽到她用軟綿綿的聲音認真解釋了一遍：「六和九有點像，你得看清楚呀，再做一題吧。」
他故技重施。
「八和零也有點像，你……」
這樣便生氣了，看來是個沒耐心的。
秦無念不再逗她，將正確答案一一寫出。
寧嫿舉著答題紙拍拍他肩膀：「孺子可教！今天就到這裡吧，我有點兒累了。」
「好，辛苦娘子了。」
「不辛苦不辛苦！」寧嫿笑著擺手，「我還有件事兒要拜託你呢。」
「娘子請講。」
「上次咱們一起吃飯，我家食肆的位置你可還記得？」
得到肯定答案，她繼續說道：「我住進姚府實在顧不上外邊，你能不能去店裡幫我傳個話？告訴鄭氏如果店裡生意不好，就暫時歇業一個月。」
「順便把這些錢交給她，這是他們一家三口這兩月的工錢。」
……
姚舒宜下學路過，便見寧嫿和隨王在花園涼亭中交談，眼神微凝，只停頓一瞬便決定離開。
然而寧嫿將一個荷包交給隨王，緊接著便提起裙子朝她跑了過來。
「舒宜！等等我！」
「寧姐姐，你怎麼會在這兒？」姚舒宜自然挽上她的手臂。
「我下午無聊想去找你說說話，你不在，我就自己來這邊逛逛。然後遇到秦先生，便又同他討論了一會兒算學。」
姚舒宜聽了自責道：「是我的疏忽。寧姐姐因我而困在這宅子裡，我卻只顧自己的事。」
「明日我便同哥哥講，先停了水榭那邊的課，在園子裡多陪陪你。」
「不用不用，你讀書要緊！而且我和秦先生這幾日約了探討算學，總算有些事做了，不無聊的。」
姚舒宜破涕為笑：「那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