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嫿以為再睜開眼時,會迎來新的一天,結果卻是漆黑的午夜。
她很崩潰。
因為自己睡不著了。
好在熟睡過後的身體各項感官尚未甦醒,還能支撐她手腳並用地爬到床下。
一條腿剛邁過擋在身前的「障礙物」,「障礙物」便活了過來。
「小嫿要去哪兒?」
「……哪兒。」
「嗯?」
「……嗯。」
「知道了,小嫿是想騎在我身上睡。」
「……呸。」
男人低低的笑聲在夜色中響起,帶著幾分鬆軟的繾綣。罷了一手搭在她腰上,道:「沒否認便是我猜對了。」
??
哪兒來的妖魔鬼怪?蕭瞬傾你把秦無念還回來!!
寧嫿深吸一口氣,左手壓制著腰腹處傳來愈演愈烈的垂墜感,從齒縫中擠出「我、要、如、廁」四個大字。
說完狠狠朝他推了把,翻身往床下夠去。
遺憾雙腳最終還是未能挨著地面。
蕭瞬傾抱起她來到淨房,到了門口被她死死扒著門框勒令止步於外室,遂將人放下。
王府的淨房布置得同雅間沒什麼兩樣,甚至要奢華許多。
牆面設計了換氣暗孔,錯金銅獸爐靜靜吐著蘇合香,確保氣息永遠清新潔淨。
進了內室還有一道百寶屏風隔著,往後才是紫檀木雕花恭桶,裡頭以碎木屑鋪底,再蓋一層厚厚的細沙,最後撒上花瓣。
寧嫿依稀記得,夢裡的人好像也是這樣伺候貓主子來著。
小解後簡單清洗了下,更換過月事帶轉個身又坐回恭桶上。
其實從早到晚她只喝了一碗藥,並不是真的想如廁,而是腹部攪動的垂墜感讓平躺變得煎熬無比,在恭桶上坐會兒才能稍稍緩解。
天殺的,這才叫坐立難安。
不,是坐、立、臥……幾百種姿勢沒一個安。
蕭瞬傾在外室等了一刻鐘也不見動靜,推開門進去,就見寧嫿衣服穿得好好的,把臉埋進膝蓋,坐在恭桶上低聲哀嚎。
他不知一次癸水竟能把人折磨成這個樣子。
「小嫿,別在這兒坐著了,起來和我說說是哪裡不舒服?」
「全、都不舒服。」寧嫿頹喪的聲音從手臂間傳來。
見她絲毫沒有離開恭桶的意思,蕭瞬傾無奈嘆息。
「那先回寢居好不好?淨房有風,你身上都是冰涼的。侍女端了元胡湯來,喝下便好受了。」
「你讓我一個人待會兒……」寧嫿頭昏腦漲根本聽不進去,抱著頭趕人。
她高熱剛退下,蕭瞬傾哄不了,也不可能放任她我行我素,二話不說將人帶回了寢居。
寧嫿一挨床榻便背著身蜷成團兒。
這是記仇呢。
隨王殿下失笑,將她扶起餵進湯藥,見她額角繃得緊緊的,心知起藥效還得一會兒,便換了件材質柔軟的寢衣將她抱進懷裡。
「睡不著便同我說會兒話吧。」
「小嫿之前說,我們甚至不了解對方,說得很對。」
「那我便講講我的過去。」
「五歲以前,我由母妃撫養,像其他皇子一樣過著金尊玉貴的生活。五歲以後,母妃過世了,因為那個人的自私。」
「他自詡很愛母妃,但後宮裡總會多出一個又一個的女人。承諾會護我們一世無憂,卻在母妃過世後,頭也不回地將我丟給陌生女人撫養。」
「然後便是無止境的陰謀詭計,乏善可陳到極點。」
不知是元胡湯漸漸起了作用,還是被轉移了注意力,寧嫿眉頭舒展一些,埋在他胸前小聲問:「那你中的毒呢?」
「擔心我呀。」他臉上浮起笑意,「沒關係,毒很多年前已經解了,傷不到性命。」
「哦…看來真不需要我幫……」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許多身份重疊在一起,混亂似乎無可避免呢。」
時隱時現的陣痛讓寧嫿腦袋昏沉沉的,東一句西一句,想到什麼便往外吐。
「那、你恨你爹嗎?」
這樣的問題是十分冒犯的。
但男人絲毫不覺,反而愣住了。這是他第一次聽到有人把皇帝稱為爹。
他收束手臂抱緊懷中人,啟唇時,聲音不自覺染上極力掩藏也無法剝離的冷漠:「他不能稱為我爹。」
「就像小嫿說的,君臣父子——各司其職。作為君王,我無從恨他。作為父親,我沒有父親。」
「好吧。」
寧嫿乖巧應了聲,然後慢吞吞回抱住他。
「……」
心臟驟然貼近一處充滿芳馨的柔軟,連談起那個人而陷入的戒備姿態都得以放鬆。蕭瞬傾不願承認,為這樣的時刻活著是一種值得。
低頭在她發頂吻了下:「還疼嗎?」
「一點點……」寧嫿欲言又止,糾結了會兒還是忍不住開口,「秦大哥,我沒有經歷過和你一樣的人生。我的爹娘很愛我,所以我很容易感知到父母對子女的愛。」
「他們表達的方式不同,但寄託的情感總是相似。」
「我記得你母妃的封號是『珍』,而你的封號又是『隨』。單看這些,陛下也不像一個全然無情的皇帝。」
說完便被人在臉頰上咬了一口。
「一個封號而已,就是騙你這樣輕信旁人的小傻子。」
「『珍』又如何,母妃仍舊鬱鬱而終。至於賜給我的那個,更是意味不明。隨意、隨便,茶餘飯後,世人議論得還少嗎。」
「什麼呀!」寧嫿急了,雖然夜裡看不清,但依然努力抬頭對上他的雙眼,「怎麼會是隨意呢,當然是『隨珠和璧』了!」
「陛下想告訴你和珍妃娘娘,你們對他來說都是世間難尋的珍寶啊。」
半晌無人應答。
蕭瞬傾自然知曉隨侯珠的典故,但他不信,亦不稀罕。
「能當皇帝的人沒有真心。不提他了。」
說罷身體一頓。覺察到自己話語中的戾氣,下意識看向神情有些發懵的寧嫿。
「抱歉小嫿,嚇到你了。」
寧嫿仰著臉晃晃:「沒關係。」
「我只是想說些什麼來安慰你,不過好像失敗了。我不提了。」
元胡湯的藥效徹底發作,加上說了許多話確實疲累,沒多久她便合起眼皮睡著了。
蕭瞬傾撫平她微微擰起的眉心。
「小嫿,你知道嗎。母妃為我起的名字,是想告訴我,她的一生短暫,卻值得。她無悔。」
「但我不是她。我不要一瞬,我要永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