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念愣了一下，這才湊過去認真看了一眼。
方才在店裡她只想著「最貴」「鎮店之寶」，壓根沒正眼細看。
現在那支筆就躺在季臨川掌心，襯著他修長的手指，但怎麼看怎麼不對勁。
筆身太細，線條太柔，鏤空花紋繞得像藤蔓，燈光下亮晶晶的，漂亮歸漂亮，但明顯不是男人該用的東西，更別說是季臨川這種人。
看著季臨川越來越沉的臉色，許念腦子一熱，開始胡亂解釋：「這是最貴的！十二萬美金！我特地給你買的！我覺得……我覺得……」她眼神亂飄，舌頭打結，「你用什麼筆都不太搭……」
話一出口，她自己都想抽自己。
季臨川眉梢極輕地抬了一下：「嗯？」
許念趕緊擺手：「不是不是！我是說，你本來就……就不太需要筆。你比較適合用槍！對，你用槍的樣子比用筆帥多了！」
她說完還用力點了下頭。
季臨川看著她，慢慢把那支筆放回盒子裡，又隨手把盒子合上擱在一邊。
「好啊。」他低聲說，語氣竟有幾分溫和，「你也見過我開槍。那你說說，這次你想讓我打哪兒？」
他抬起手，先捏了捏她的手腕，接著又移到她唇邊，指腹壓在她下唇上，輕輕按了一下。
「我看這雙手和這條舌頭都不太聽話。」他垂眼看她，嘴角勾著一點似有若無的笑，「選一個吧。」
許念聽到這四個字，臉色刷地就白了。
這場景太熟悉了。熟悉到那棟灰白色建築里發生的一切驀然間全部涌了上來。
她眼眶幾乎是瞬間就紅了，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砸。她甚至沒顧上去擦，只是拼命搖頭，往後退了半步，後腰撞在辦公桌邊沿，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往下滑，最後半蹲半坐地縮在那裡，肩膀抖得厲害。
「我錯了……臨川哥……我真的錯了……」她聲音支離破碎，聽著愈發可憐，「求求你別讓我選，我不敢選……」
她甚至不敢抬頭看他，只把臉埋進自己膝蓋里，哭得聲嘶力竭。季臨川原本只是想嚇她一下，見她這副樣子，知道她又想起來些血腥的畫面，他伸手就把她撈了起來。
「許念。」他叫了她一聲，聲音里的威脅已經不復存在。
許念聽不見似的只是哭，一邊哭一邊含含糊糊地重複：「我錯了……我買錯了……我下次不敢了……別讓我選……」
「好了。」他抬手，不怎麼溫柔地抹了把她臉上的眼淚，「下去重新買給我一支。買支正經能用的。今天的事翻篇，我不追究了。」
許念抽抽噎噎地看著他，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真、真的？」
季臨川垂眼看著她，似乎被她的反應弄得有些無奈。他抬手在她頭頂揉了一把：「走吧，我跟你一起去挑。」
許念吸了吸鼻子，紅著眼睛點頭，轉身去拿阿誠桌上的那個禮品盒。她手忙腳亂地把那支亮晶晶的女士鋼筆塞回盒子裡，又往包里一揣，動作極其自然。
季臨川掃了她一眼，也沒吭聲，逕自拉開了辦公室的門。
電梯裡，許念抱著包縮在角落，離季臨川要多遠有多遠。季臨川兩條長腿交疊站著，看她那畏畏縮縮的樣子，也沒再同她計較。
出了電梯走回購物區，那家鋼筆店的招牌再次出現在視線里。許念盯著那扇玻璃門，兩條腿像灌了鉛。
她半小時前才從這兒走出去，當時心裡還惡狠狠地發誓，這輩子都不可能再踏進這家店。結果這才多久，她人又回來了，身後還跟著個冷麵閻王，逼著她來這家店消費。
她偷偷偏頭看了季臨川一眼，心裡開始瘋狂腹誹：季臨川跟她以前遇到的那幫放高利貸的黑社會到底有什麼兩樣？上次那個追債的說八萬美金不還，就把她手剁了。現在季臨川呢？她不給他花錢，他就要她的命。
她正想得出神，季臨川忽然偏過頭：「又在心裡罵我？」
許念一個激靈，趕緊搖頭：「沒有沒有，我在想……想這家店的服務挺熱情的。」
季臨川嗤笑一聲，沒拆穿她，只是伸手推開了店門。門開的一瞬間，那位店員抬頭看見許念，表情出現了肉眼可見的凝固。
許念沖她擠出一個僵硬的笑：「你好，我又、又來了。」
許念說著，手已經伸進了包里。指尖才碰到禮盒的稜角，就聽季臨川不咸不淡地開了口：「你敢拿出來試試。」
她動作猛地頓住，手還僵在包里，抬頭無辜地看向他：「臨川哥……這支鋼筆你還有用嗎？」
季臨川看都沒看她，目光在玻璃展柜上漫不經心地掃過：「沒用。」
「那沒用的話，不如……」
「沒用也留著。」季臨川打斷她，語氣平淡得幾乎能氣死人，「省得你再給我亂買禮物。」
許念肩膀一垮，低頭把包拉鏈重新拉上，心裡翻湧著無數個不能說的字眼。
錢跟他是有仇嗎？她在心裡瘋狂輸出。十二萬美金，買一支他不用的筆擺在抽屜里落灰，這到底圖什麼？
她心裡嘀咕得起勁，面上卻一點不敢露出來。
店員的目光原本還停留在許念身上，可隨後她視線稍稍一偏，落在許念身旁那個男人身上時，整個人像被電了一下，站姿瞬間繃得筆直。
「季先生，請您稍等，我馬上請店長出來。」
季臨川連頭都沒抬，只垂眼盯著櫃檯里幾支獨立展示的鋼筆，神情專注，看那架勢今天就打算狠狠宰她一頓。
許念站在他旁邊，看著他神情專注地掃過那些標價牌上數字驚人的鋼筆，心裡直打鼓。說來也怪，這花的明明是季臨川給的錢，她原本不該心疼。可不知怎麼的，許念還是覺得胸口一陣陣發緊。
沒過多久，店長從裡間快步迎了出來，那速度快得像在後台蹲著等召喚。他一邊走一邊整理衣襟，到了季臨川面前，先微微欠身，再側頭朝門口另一個店員使了個眼色。那人立刻會意，走到玻璃門前，將「營業中」的牌子翻成「暫停接待」，然後拉下了半扇紗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