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長親自端來一個深色木托盤，裡面並排躺著五支鋼筆，每一支都單獨嵌在絲絨槽里。
「季先生，這幾支都是我們今年的核心系列。這支是18K白金筆身，握感偏重；這支是黑曜石拼接，全球限量三十支；旁邊這支……」
季臨川垂著眼，神情冷淡，連頭都沒點一下，像是根本沒聽。
許念站在旁邊，店長每報一個名字，她的心就往上提一寸。
18K白金、黑曜石、全球限量……這些詞連在一起幾乎變成了刀，一下一下往她心口上戳。
她下意識抱緊了懷裡的包，她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不會比她包里那支還貴吧？她不會又要見證新的價格極限吧？
店員趁著季臨川背過身的工夫，偷偷抬眼看向許念，那眼神複雜難辨。所以，她剛剛的消費為什麼會被止付？這會兒帶著季先生親自過來，這是要報仇？
可許念此刻的站姿，比她這個店員還標準。那副模樣不像來消費的，倒像來面試的。店長還在旁邊殷勤講解，許念卻緊張得像在等考試結果。
店長還在低聲介紹，季臨川已經伸手朝向其中一支。
店長趕忙取出來，雙手遞上：「季先生好眼光，這是我們的定製款，可以按您的筆跡習慣調整筆尖角度和出墨量。不過定製周期要六到八周。」
許念心裡又是「咯噔」一下。
什麼好眼光，分明是一挑就挑了支最貴的。定製款，還按筆跡習慣調，周期要六到八周，聽上去就像要多加幾個零。
季臨川沒接，轉頭看了眼許念：「你覺得呢？」
許念被問得一懵，看了看他手裡的筆，又看了看店長期待的眼神，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多少錢？」
季臨川臉色一沉。
「這就是你道歉的態度？」
許念肩膀一縮，垂下頭不再說話，連呼吸都恨不得憋沒了，生怕自己多出一口氣都要再挨一句訓。
季臨川看著她那副縮著脖子的鵪鶉樣，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就這支，去付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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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念慢吞吞地挪到櫃檯前，從包里翻出那張儲蓄卡。店長早已等在收銀機旁，雙手接過卡時還不忘朝她禮貌一笑。許念卻笑不出來，眼巴巴地看著卡被插進那台「碎鈔機」，幾秒後，小票從出票口「嗞」地一聲吐出來。
她顫巍巍地接過來，捧在手裡，仔細地、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她懷疑自己眼花了，閉了閉眼又重新睜開數了一遍。
季臨川走過來，從她手裡抽走小票，隨手一團，扔進櫃檯旁的小垃圾桶。
「走了。」
許念還站在原地，靈魂出竅般地望著那團已經落進垃圾桶的紙，半天沒動。
季臨川伸手攬上她的腰，心情不錯地調笑道：「怎麼，還想再買一支？」
許念被這句話嚇得靈魂瞬間歸位，飛快搖頭：「走走走，臨川哥，快走。」
許念被季臨川攬著腰，整個人像踩在棉花上，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要不是她腰間的那隻胳膊，她這一會怕是要栽倒在地上。
季臨川低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翹著，語氣裡帶著點惡劣的愉悅：「給我花點錢就這麼心疼？剛剛數清楚了嗎？」
許念沒吭聲。
「以後送給我的禮物，都按這個標準來。」
許念終於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她暗暗在心裡發誓：從今以後，她許念再給季臨川送禮物，她就把名字倒過來寫。
季臨川顯然接收到了她眼神里的抗議，卻毫不在意，甚至心情不錯地把她往自己這邊又攬了攬。兩人穿過購物區，往賭場前廳方向走。
幾組新入職的前廳部員工正在公共區域做服務動線演練，領班最先看到季臨川，低聲提醒了一句什麼，大家飛快地交換了一個眼神，又迅速垂下頭，假意整理袖口、翻看手中的對客登記本、拿帕子擦已經亮得能照人的禮賓台。
季臨川攬著許念走得不快，目光卻在前廳那排新員工里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正低頭認真擦禮賓台的陳嘉寧身上。
「你那同學就在前面，不去把你的禮物送出去？」
許念順著他視線一看，魂差點沒飛出去。
「不用不用，我回學校再送。」
她趕緊扭了扭身子，想從他胳膊里掙出來。季臨川的手卻紋絲不動地扣在她腰上，甚至收緊了一點。
「你先鬆開我，讓人看見不好……」
「你再扭一下試試。」季臨川張嘴，仍舊是那熟悉的威脅人的調子。「你今天非得挨上揍才開心？」
許念一秒僵住。她不敢再掙扎，只能小聲說道：「那……那回學校再送，我今天也沒準備送禮物，而且當著她同事面多不好。」
季臨川沒理她，人已經站定了，朝前廳方向輕聲喊了一聲：「陳嘉寧。」
許念頭皮一麻。
他聲音其實不大，可前廳太空曠了，且此刻每個人都在刻意放低聲音，於是這聲輕喚穿透力強得足以讓整個前廳的人都聽見。
許念幾乎能感覺到四面八方投來的視線，雖然明明沒有人光明正大地看，可那些低垂著的腦袋、突然停住的手、僵在禮賓台後的身影，全都豎著耳朵對準了這邊，她恨不得地上裂開條縫，自己「嗖」地一下鑽進去。
「季先生。」嘉寧小跑著過來站定，朝著季臨川微微欠了欠身，然後又叫了許念一聲。
她的目光不受控地掠過許念身側，落在季臨川的那隻手上，那隻手此刻正鬆鬆地搭在許念腰上。
許念的臉已經紅透了，只想儘快結束這一切。
她手忙腳亂地翻開包，嘴裡還小聲嘟囔：「嘉寧，我給你買了支鋼筆，昨天就買好了，還沒機會給你……」
她說著，把那個小一點的禮品袋遞出去，嘉寧下意識接住低聲道了句謝。
「謝謝長安，也謝謝季先生。那沒什麼事的話，我先回去工作了。」
她剛要轉身，季臨川又開口了。
「等一下。」
嘉寧腳步一停。
季臨川偏頭看向許念：「把你包里另一支也拿出來。」
許念愣了愣，不知道他要幹什麼，手指猶猶豫豫地伸進包里，摸到那個方形的鋼筆禮盒。
她偷瞄了季臨川一眼，見他表情平淡，只好硬著頭皮把那個禮盒掏了出來。
季臨川伸手接過去，連看都沒看，直接遞到嘉寧面前。
「我送你的，恭喜入職。」他說著，忽然又輕笑了一聲，「好好表現。」
嘉寧明顯愣了一下，她抬起頭，目光越過那隻深藍色的禮盒，對上了季臨川的眼睛。
「拿著。」季臨川又說了一遍，語調未變，卻無端重了些。
嘉寧沒有再多猶豫，伸手接著禮盒。
「……謝謝季先生。」
季臨川眉梢微挑，像是滿意她的回應，他沒再說什麼，攬著許念朝著電梯的方向走去。
直到那兩道身影進了電梯，陳嘉寧才低頭看向手裡的深藍色禮盒，指尖在盒蓋上輕輕一撫，眼裡的神色被垂下的睫毛遮了個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