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念吃過午飯，按照老師囑咐，準時到了商學院中庭的簽到台。她簽完到，領了張印著「學生代表」的小胸牌，乖乖別在T恤領口，然後溜達到「學生代表區」找了個靠邊的位置坐下。
天熱得厲害，中庭的玻璃穹頂把陽光濾成一大片暖烘烘的光，照得人骨頭都發軟。許念坐了一會兒，眼皮就開始打架。這次倒不能怪季臨川。純粹是拉斯維加斯夏天午後那股熱乎勁兒，困得她恨不得原地躺在椅子上睡過去。
她眯著眼，頭一點一點往下磕，意識已經像斷了線的風箏，在半空里飄。迷迷糊糊間，腦子裡還不受控制地轉著些有的沒的。
說起來，自從季臨川知道她買釘子戒指是「克領導」之後，晚上倒真是收斂了不少。
季臨川這人，嘴上說著不信，說什麼「你戴十個釘子也克不了我」，但許念總覺得，他心裡其實有點怵。他肯定怕她掌握什麼更高級的中國傳統技能。今天能買釘子，明天還不得學會畫符？後天搞不好就給他床頭掛八卦鏡，晚上趁他睡著往他枕頭底下塞黃紙。再往下發展，她保不齊能學會扎小人。
她正迷迷糊糊地想著，忽然聽到旁邊學生代表小聲說了句：「來了來了。」
旁邊一個女生已經伸長了脖子，壓著嗓子跟同伴嘀咕：「捐贈人帥成這樣？明星嗎？」
「你不知道他？季臨川啊，賭場老闆，拉斯維加斯半個酒店業都跟他有關係。」
許念原本還迷糊著，聽到「季臨川」三個字，整個人「唰」地就清醒了。她猛地睜開眼，視線穿過前面幾排人頭，直直地落向中庭入口。
季臨川正被院方幾個人簇擁著走進來。院長側著身子給他引路，副院長在一旁賠笑，後面還跟著兩個學院發展部的老師，陣仗不大，但已經把半個中庭的目光都吸了過去。
許念腦子裡只剩一個炸雷似的念頭：他怎麼來了！
她猛地想起老師把通知塞給她時，她只瞄了一眼，看到「捐贈儀式」四個字就點頭了，壓根沒細看到底是誰捐的。
季臨川這個人怎麼可能做好事？
她剛這麼想，記憶里就「啪」地跳出一段畫面。
她當時因為逃跑的事兒進了醫院，出院以後說不想上學了，季臨川惡狠狠地告訴她，「我給學校捐了棟樓把你送進去，你上了幾天學就想退學？」
她當時以為他就是那麼一說。
捐樓？多正經的詞彙。季臨川這種人辦事什麼時候走過正門？
她腦子裡自動生成的畫面是，他半夜約了招生辦的人出來，槍往桌上一拍，說「我這兒有個人，你給安排一下」。對方發抖點頭，第二天她就收到了錄取信。
至於「捐樓」，不過是他事後編出來給自己臉上貼金的說法。
原來他真的捐了。
許念正想著，捐贈儀式已經開始了，院長首先登台講話。
「季先生極具遠見，長期關注本地教育與社區發展。在拉斯維加斯這樣一座充滿活力的城市裡，能夠擁有像季先生這樣心系未來、慷慨支持高等教育的實業家，是我們商學院的榮幸，更是整座城市的幸事。」
聽到院長的話，許念不自覺抖了下身子。她下意識搓了搓手臂，果然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她抬頭，神情複雜地看了院長一眼，認真地、一字一頓地辨認他臉上的表情，確定他是不是在反諷。
沒有。
院長是認真的。他真把季臨川當成了拉斯維加斯的良心。
許念又抖了一下。
說他慷慨，她確實沒有意見，畢竟讓別人拿命換錢就是他慣愛做的事，不然真以為他純撒幣呢？
可是關注社區發展這話從何說起啊？有他這麼個關注法，社區都在往反方向跑。要是拉斯維加斯社區真被他「關注」上三年，別說發展，人口都得重新普查。
院長還在台上繼續，語氣越來越激昂，好像恨不得給季臨川原地塑個金身：「季先生不僅商業成就卓越，更是一位極具遠見、心系教育的慈善家。他深知教育改變命運，因此慷慨解囊，為我院捐建這座大樓……」
許念沒忍住，喉嚨里極輕地「咕」了一聲，像要乾嘔。她連忙捂住嘴，把那聲音硬生生壓回去，眼睛飛快地往旁邊掃了一圈。還好，周圍人都在認真聽院長煽情，沒人注意到她。
她著實被院長「慈善家」三個字給震住了，這詞安在季臨川頭上，跟在老虎脖子上掛「素食愛好者」有什麼區別？
她不是第一次聽別人夸季臨川是慈善家，可這個詞在這樣的場合冠冕堂皇被說出來，她還是覺得荒誕。
她看著院長穿著筆挺的西裝，站在演講台上，語氣真摯。台下坐著教授、記者和學生代表，所有人都一臉信服地點頭，好像季臨川真是什麼普度眾生的活菩薩。
許念看著這一幕，只覺得自己像誤闖了一場荒唐的舞台劇。
這個世界是不是瘋了？
有錢就掌握了話語權了嗎？
院長結束了他那漫長的讚美詩，到了揭幕和剪彩環節。
再聽院長這樣歌頌下去，她真怕自己有什麼不得體的生理反應。
她在台下看著禮儀小姐端上托盤，裡面放著一把嶄新的金色剪刀，紅綢在陽光下亮得刺眼。
季臨川從托盤裡拿起剪刀，落剪的動作乾淨利落。
許念正想腹誹他連剪個彩都剪得那麼像在行刑，卻忽然看見他手腕一翻，把剪刀刀刃轉向自己，手柄朝外將剪刀遞還給了禮儀小姐。
許念睜大了眼睛。
這人前幾天還在飯桌上陰陽哈桑，說人家一個軍火販子，非把自己收拾得像要去參加伊頓公學校友會，結果現在呢？在滿場閃光燈底下，他倒是演起「刀尖不對女士」的戲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