儀式終於結束了。
許念像完成了一場極限耐力賽，跟著人群機械地鼓掌、起立、退場。
學生代表發言時她一個字也沒聽進去，只盯著季臨川的那張面無表情的臉發呆。
散場後，她隨著人流走出商學院。外面陽光依舊毒辣，空氣里浮動著肉眼可見的熱浪，身邊三三兩兩的學生還在興奮地討論著。
「季先生真的好帥，而且感覺特別有教養，這種男人現在太少了。」
「是啊，關鍵是人家有錢還願意捐樓，聽說他平時可低調了。」
「人帥心善，我宣布，從今天起他就是我的理想型。」
許念聽得太陽穴突突直跳，快步走了幾步，甩開了那些聽著讓她起雞皮疙瘩的討論。
她剛在圖書館三樓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手機就震了。
屏幕亮起，「季臨川」三個字跟催命符似的跳出來。
許念看了眼四周，壓低聲音接起來：「臨川哥。」
「老地方等我。」
季臨川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背景里有風，像是在室外。
許念低頭趴在桌上小聲說道：「我約了倩茹在圖書館學習，馬上期末考試了……」
「給你五分鐘。」季臨川打斷了她。
然後電話就掛了。
許念把手機從耳邊拿開，盯著那串通話記錄，氣得太陽穴更疼了。
五分鐘。這裡到「老地方」少說也有七八分鐘路程。剛才在台上還裝得溫文爾雅、刀尖都不捨得對著禮儀小姐的「慈善家」，現在原形畢露。
許念哀怨地看了一眼不遠處的圖書館大門，又看了看手裡的手機，最後認命地收拾好了東西，朝著老地方小跑了過去。
許念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後腦勺的馬尾都鬆了半截。她繞過那排棕櫚樹，遠遠看見季臨川那輛黑色轎車就停在路邊。
她彎著腰喘了幾口，抬腳走過去，卻見車邊空無一人。車窗關著，車內黑黢黢的，駕駛座也沒人。許念愣了一下，繞到車頭看了一眼，又踮起腳往四周找了一圈。
人呢？
她猶豫了一會兒，給倩茹發消息：「我今天下午先回家了，改天再一起複習。」
倩茹秒回：「注意安全。」
許念盯著那四個字，心裡泛起一陣微妙的複雜。
注意安全。現在同學們都覺得季臨川是慈善家，只有倩茹叫她「注意安全」，她一下子有了被理解、被共情的感覺。
她沒給季臨川打電話。誰知道他是不是又臨時去拍什麼「武打片」，或者在半路撞見了哪個倒霉蛋，順手慈善了一把。
她這會兒累得夠嗆，也懶得再催他，乾脆在路沿邊蹲了下來，書包往背上一甩，兩隻手托著臉，像朵被太陽曬蔫的小蘑菇。
季臨川從街角轉出來時，看到的就是這麼一幕。
他沒走過去，站在幾步開外的樹影里，拿出車鑰匙，忽然按了開鎖鍵。
車燈「唰」地一亮，喇叭短促地「滴」了一聲。
許念嚇得整個人彈了一下，差點一屁股坐在地上。
她驚魂未定地轉過頭，正好看見季臨川從樹影里走出來，臉上還帶著那種毫不掩飾的、惡劣的笑意。
「蹲這兒幹嘛？」他走到車邊拉開車門，「等我抱你上去？」
許念捂著被嚇到突突跳的胸口，又氣又不敢發作，只拿眼睛瞪他。季臨川已經坐進車裡，車窗降下一半。
「上車。」
許念拉開車門坐進去，先老老實實繫上安全帶，又把書包抱在懷裡。她偷瞄了季臨川一眼，見他側臉還算平靜，便討好地誇讚道：「臨川哥，你今天真善良。」
季臨川正把著方向盤，聞言連眼皮都沒抬：「哪方面？」
「真的。」許念往他那邊湊了湊，表情真摯得像剛才在台下聽了院長致辭被感動壞了似的，「你看你又給學校捐樓，對禮儀小姐又那麼體貼，全場同學都在說你有風度。我也覺得，你這個人就是平時不顯擺，其實心地特別軟。」
「是嗎。」
許念點頭如搗蒜。
「那你還乾嘔？」
許念堆了滿臉的討好表情瞬間垮掉。
他怎麼會知道？她當時明明坐在學生代表區，前面還有好幾排人，旁邊還坐著兩個同學。他坐在台上，離她那麼遠，中間又是院長又是閃光燈，他到底是怎麼看見她乾嘔的？
「不是乾嘔，就是被嗆了一下。」
「被什麼嗆了？」季臨川偏過頭，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院長的溢美之詞嗆著你了？」
許念看了季臨川一眼，咬了咬嘴唇。她就不該在車上多嘴。現在好了，馬屁拍馬腿上了。
她正絞盡腦汁想怎麼把話圓回來，季臨川的手機忽然響了。
許念眼睛「唰」地一亮，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太好了，接電話吧，多接一會兒，她好有時間想個像樣的說辭。
季臨川按下接聽。
「說。」
「川哥，按照她給的信息確認了，東西已經準備好了。」
「呵——」季臨川冷笑一聲。「他不是一直想查我場子裡有沒有非法注射嗎？那就讓他的人先嘗嘗。」
許念聽得雲裡霧裡，她轉過頭疑惑地看了季臨川一眼。
還是那張臉，眉眼俊挺，鼻樑高直，路燈的光一段段地從車窗里掠過，把他的輪廓照得明明暗暗。他的表情說不上凶，甚至稱得上平靜。可那語氣沒來由得讓她害怕。
季臨川掛了電話，把手機隨手扔在控制台上，側頭看向許念。
她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把整個人縮進副駕駛座里，一臉戒備地看向他。
季臨川看著她，忽然「呵」了一聲。
「我做了這麼多好事，捐樓送你進去。結果呢？就你最沒良心，還敢當眾乾嘔。」
聽到他又開始翻舊帳，許念語調真摯地慌忙轉移話題。
「臨川哥，我真的特別特別感謝你。我最近和倩茹天天泡圖書館，不到閉館都不走，期末肯定不給你丟人。我保證不辜負你的良苦用心。」
看季臨川不吭聲，許念又急急地說：「而且我不光學習，我文體兩開花，體能課也沒落下，老師前幾天還說我進步很大。」
季臨川聽完，眉梢輕輕一挑，目光從她的臉慢慢往下滑：「哦？是嗎？」
許念被他看得發毛，條件反射般地把書包往胸前一攬。
「也、也沒有那麼好啦……其實還有很大提升空間……我就是……底子差，進步一點點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