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念被手機鈴聲活活從睡夢裡拽了出來。
她眼睛還沒睜開，一隻手從被子裡伸出去，在床頭柜上摸了好幾下，才憑著本能把手機摸到手。
「長安！你看到學校今天新發的通知了嗎？銳景資本今年擴招了，實習生名額從前三擴到前五！」
許念原本還像攤爛泥似的裹在被子裡，聽到「擴招」兩個字的瞬間，眼睛「唰」地睜開了。
她猛地坐起來，動作太快，牽扯到腰側的痕跡，又酸又疼，惹得她「嘶」地倒抽了口氣。
「真的假的？」她顧不上疼，手忙腳亂地去翻手機頁面，「我昨晚才看了通知，沒說擴招啊……」
「學校官網今早剛發的！你點進去，就在商學院公告第一條！」倩茹的聲音激動得幾乎破音，「長安，我們倆都能去了！」
許念已經手忙腳亂地退出了通話界面，指尖哆嗦著點開學校官網。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劃拉幾下，果然看見那條紅字置頂的通知。
「太好了！倩茹！我們倆都能去了！真的能去了！」
她抱著手機在床上又笑又叫，昨晚還哭嚷著說抬不起來的那兩條腿，現在在被子裡亂蹬。
「大清早喊什麼？」季臨川仍躺在床上，不悅地開口，「我看你嗓子還是太好。昨晚沒喊夠？」
「臨川哥，好消息！」她轉頭把手機往季臨川面前一舉，「銳景資本擴招了！實習名額前五名都能去！我第四，倩茹第五，我們倆都能進了！」
季臨川眼皮都沒抬，只從喉嚨里「嗯」了一聲，懶洋洋的。
「銳景資本可真是倒霉。招了你們倆臥龍鳳雛。」
許念歪頭看了季臨川一眼。
這人還閉著眼，姿態懶散地陷在枕頭裡。
他那張嘴唇還挺好看的呢，可嘴裡吐出來的話，卻是一句比一句不中聽。
什麼叫臥龍鳳雛？她和倩茹拼死拼活考進前五，到他嘴裡倒成了兩個笑話。
「我不跟你說了。」她掀開被子，兩隻腳丫在床邊探了探，穿上了拖鞋，「我要起來看通知，還要和倩茹商量一下入職材料。」
周一早上，許念和倩茹先去學校國際學生辦公室領了OPT批准文件，又去教務處列印了正式成績單，一人抱著一沓材料，在校門口攔了輛計程車，直奔銳景資本而去。
車在拉斯維加斯大道上開了二十多分鐘，拐進了一棟深灰色高層寫字樓的落客區。
許念和倩茹在前台登記完，被引進十六樓的一間中型會議室。裡面已經坐著他們專業的另外三個學生，會議室門半敞著，裡面已經坐了三個同專業的同學。兩女一男，其中一個許念在小組作業里合作過，叫Rebecca，另外兩個只是面熟。
她和倩茹走進去，笑著朝那三人點了點頭，簡單打了個招呼。
會議室門被再次推開。一個三十歲上下的男人走進來。
「各位好，我是Max，公司HR，負責你們這次暑期實習的入職安排。」
他說著，把手裡那摞材料分成幾沓，沿桌推過來。
許念拿到那厚厚的一沓材料，簡單翻了一下，先是公司手冊、行為準則、保密協議，最後是一堆需要當場填寫的表格。
「請大家翻到最後這張《利益衝突披露表》。」
Max發放完材料，站在長條會議室的前段，將手中的文件翻開，拿出了一張表格。
「這張表很重要，大家一定要如實申報，你們本人或者直系親屬，包括配偶、父母、兄弟姐妹，有沒有在其他金融機構任職，或者從事可能和銳景資本產生業務往來的行業。公司會做背景調查的，一定要確保信息準確無誤。」
聽到Max這樣說，許念的頭頂好像響了一個焦雷。
這表她到底該怎麼填？
配偶。她有個配偶。如實寫？那她的婚姻狀態就全暴露了，所有人都會知道她已婚。而她那個配偶實在太出名了，一旦信息被泄露，她大概會成為全公司的頭號談資。
賭場算金融機構嗎？她記得在美國某些行業分類里，賭場確實被歸入「金融服務」相關行業，尤其是涉及大額現金流動和授信業務的時候。可季臨川的賭場不止賭場，後面還連著酒店、博彩、地下錢莊和某些她根本不敢細想的東西。
這種背景，銳景資本會不會直接把她當成合規風險扔出去？
那她可以不填嗎？
許念咬了咬筆頭，心裡發虛。金融公司最講合規，背景調查查出來她隱婚，或者故意不披露配偶信息，實習可能直接取消。
她忽然把筆一放，抬起頭來，沖Max擠出一個虛弱又僵硬的笑：「不好意思，我肚子不太舒服，想去一下洗手間。」
Max正在翻看手裡的入職安排表，聞言抬頭，朝會議室外的方向指了指：「出門左轉，走到頭就是。」
「謝謝。」許念「騰」地站起來，逃也似的從會議室里沖了出去。
她小跑著衝進洗手間，反手把門關上，做賊似的把手機從口袋裡摸出來，手指在屏幕上劃拉了兩下，點開季臨川的號碼撥了出去。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
「臨川哥，我在銳景資本填入職表，有一張利益衝突披露表，要填配偶信息。我……我不知道怎麼填。我要是填了你，他們會不會查出來點什麼？而且我怕你名聲不好，他們一看是你，直接把我踢出去怎麼辦……」
「許念，你好好說話。」
許念一僵，這才反應過來剛才那通噼里啪啦的求助里夾了多少「不該說」的詞。
「我不是那個意思，臨川哥。我是說，你的行業比較特別，我怕他們覺得有合規風險……」
「你倒是知道臨陣倒戈。不過是想進個實習，就開始嫌我礙事了。」
許念握著手機，站在洗手間最裡間的門後，額頭幾乎要磕在隔板上，急得原地轉圈。
表格的事情還沒有解決，她又把季臨川給惹毛了。
什麼叫「名聲不好」？她剛才到底哪根筋搭錯了，才會把心裡那點大實話原封不動地捅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