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念沒指望Diana會手把手帶她,乾脆自己對著內部系統一點點摸索。登錄郵箱、激活帳號、下載加密插件、熟悉共享文件夾的分類邏輯,她厚著臉皮問了幾次旁邊工位的同事,磕磕絆絆地,總算把該設置的都設置好了。
她忙活完,發現郵箱裡已經躺著Diana發來的兩封郵件。一封是任務說明,用詞簡潔得近乎冷淡;另一封是一份數據模板。許念老老實實回了句「收到,我會儘快完成」,雖然那頭再也沒回。
下午的時間被一個個小任務填滿,她做得慢,等把所有任務折騰完,天已經擦黑了。
她坐在工位上,揉了揉發酸的肩,第一反應是摸出手機,給季臨川回了條消息。
她現在分享欲極其旺盛,恨不得馬上回家跟季臨川分享她今天下午的工作經歷,想跟他說說,自己一個人把那些破系統全弄好了。想說mentor不太理人,但自己沒拖後腿。
她還想著回家跟季臨川討要一些成熟的職場經驗,讓他給她一些實用的職場小建議。
可是她忽然想到,季臨川的職場環境跟這根本不一樣。
他走到哪兒都有人開門、遞水、說話都帶敬語。他哪用自己激活什麼門禁卡,他的臉就是門禁。
她能指望他教她什麼?教她怎麼踹人?他上哪兒找「mentor不理我怎麼辦」的經驗?他只會教她「誰不理你,你讓誰消失」。
她正胡思亂想著,剛把包從抽屜里拎出來,就聽旁邊傳來一個不冷不熱的聲音。
「今晚有歡迎酒會,六點半在露台餐廳,別遲到。」
許念愣了一秒才反應過來,今天Diana除了給她分配任務時說的那幾句,這還是她主動跟她說的第一句話。
「好的,我不會遲到。」
Diana沒再說話,依舊只留給她一個被屏幕光映得發藍的側臉。許念也顧不上多想,拎起包就往外走,在電梯口跟倩茹碰了頭。
倩茹已經補好口紅,正對著電梯鏡面撥頭髮。
「你倒是精神煥發。我下午看了一下午Excel,現在看誰都有網格線。」
倩茹笑著挽住她:「那你可打起精神來,我聽我們組的人說,今晚這歡迎酒會,表面叫歡迎,實際就是大型內卷預熱。你能喝就喝,能聊就聊,最好能跟哪個高管湊上兩句話,讓人家記住你。」
許念聽得一個頭兩個大:「才第一天,有必要嗎?」
「怎麼沒必要。」倩茹壓低聲音說道,「我下午在茶水間聽人說,今年五個實習生,最後不一定全給實習證明。公司內部有個什麼『軟性考察』,除了看活幹得怎麼樣,還看你會不會social、夠不夠拼。」
許念聽得後背一緊:「social也能算分?」
「你以為呢。」
露台餐廳被布置得極其體面,香檳杯摞成小塔。許念在餐檯前猶豫了好一會兒,手都已經伸向那杯香檳了,指尖快碰到杯壁時,又硬生生縮了回來。
上次在夏威夷喝了三杯雞尾酒醉的人事不省,季臨川給她打了四個電話她都沒接到,她可不能讓舊事重演。
於是她只拿了一杯氣泡水,還特意往裡加了兩片檸檬,端在手裡,權當自己喝的是酒。
倩茹站在她旁邊,剛往嘴裡塞了塊小蛋糕,就被她的mentor遠遠招手叫了過去。
倩茹拍拍手上的碎屑,朝許念擠擠眼:「我過去打個招呼,馬上回來啊。」
許念點點頭,目送她走遠,再回頭時,Rebecca已經不在她們這半場了。
Rebecca的mentor叫Nathan,人熱情又和氣,帶著她滿場飛。看Nathan這身打扮,這走位,這滿場帶節奏的鬆弛感,活脫脫從《華爾街之狼》片場直接拽出來的。他往哪兒站,哪兒就自動聚成一個小圈子。
許念慢慢轉過頭,看向自己的mentor。
Diana就坐在她斜後方不遠的地方,手裡端著一杯幾乎沒動過的香檳,神情冷淡。沒人過去跟她寒暄,她也不去搭理誰。偶爾有同事端著酒杯經過,也只是彼此點個頭。
別人在演《華爾街之狼》,而她和Diana則活脫脫像是走錯了劇組的後台人員。
許念猶豫了一下,端著自己的氣泡水,小步挪到Diana旁邊坐下。
「Diana,你不去跟他們聊聊嗎?」她試圖起個不那麼乾巴巴的話頭。
「沒意思。」Diana回得冷淡,然後放下手中的香檳,今天第一次給了許念一個正臉。「你要是指望靠這種場合混出什麼,趁早換個mentor。」
許念一怔,原本準備好的那些客套話全堵在嗓子眼。她看著Diana,忽然有種奇妙的熟悉感。
她好像遇到了一個冷淡版的季臨川,不過Diana這樣的態度倒比季臨川本尊更好招架一些。
「我沒想靠這種場合混出什麼。」許念認真地看向Diana,她那副無框眼鏡下的眼睛細長,明明看著挺嫵媚,但眼神卻冷得沒有溫度。「我就是覺得……參加這種活動,總得做點什麼。」
Diana向後坐了坐,視線從她臉上離開,看向了花蝴蝶一般在人群中社交的Nathan。
「你本來就是個實習生。實習生的第一份工作,就是少說廢話,別惹麻煩。」
許念還在琢磨Diana的話,不遠處忽然有人敲了敲香檳杯。Max站到露台中央,笑著讓五位實習生做自我介紹。許念心裡一緊,手裡的氣泡水差點晃出來。
她最怕這個環節。在學校她可以躲在別人身後裝背景板,可她現在已經是個成熟的職場人了,還要怎麼當背景板。
Rebecca第一個上去。
「大家好,我是Rebecca,UNLV金融專業,這個暑假在投後管理組實習。除了專業,我還是學校啦啦隊的副隊長,練了五年體操,高中拿過州級全能第四。平時也跑跑半馬,精力比較充沛。」
Nathan在旁邊帶頭鼓掌,幾個VP跟著輕輕拍手,像在給自家孩子捧場。許念看著她,心裡又酸又服氣。
她開始急了,腦子裡飛快地翻找能拿得出手的「個人特色」。
體能?她跑個八百米都能把半條命交代在跑道上。啦啦操?她被季臨川送去北拉斯維加斯的時候倒是看人跳過脫衣舞,但她確實對舞蹈一竅不通。
想來想去,似乎她的抗壓能力不錯。這一年來在一個暴君手底下討生活,她早就練出了一身「打不還手、嚇不還口」的本事。
可這算什麼?算她窩囊嗎?
她抓耳撓腮,發現自己確實沒什麼有利於社交的優勢。於是輪到她時,她只能站起來,老老實實把自己簡歷上的東西又背了一遍。
許念坐回座位時,臉紅的像是剛運動完,心跳也還沒完全平復。她知道自己剛才那番自我介紹沒感情,也沒亮點。全場也只是禮貌性地鼓了鼓掌,又迅速被下一個實習生的聲音淹沒。
她灰溜溜地拿起氣泡水喝了一口,誰知Diana忽然偏過頭,難得地主動開了口:
「你剛才說,你考過了SIE?」
許念一愣,轉頭看向Diana。
「是。」許念小聲應道,「大一下學期考的,當時想先把基礎證拿下來,後面準備大三再考CFA。」
Diana沒有再說話,她收回視線,繼續喝手中的那杯香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