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融雪躺在床上,心想,原來這還有他的事兒呢。
不過這個問題倒也不用問,想也知道答案。
可亓晏卻搖了搖頭。
玉鯉輕笑:「沒關係,在我面前你可以實話實說,我又不會告訴他。」
——不告訴也沒用,人在這裡,親耳聽見了。
姬融雪是真沒想到這種境地居然也能聽見有人在背後說自己壞話。
不對,事實上應該算是當面了。
人倒霉了真是喝涼水都會塞牙。
對峙良久,亓晏終於敗下陣來,「好吧,還是有點的,主要是任誰被這麼當牲口似的輪番針對,都很難會覺得不過分。」
「嗯……」
玉鯉對此並不意外,「總督察不喜歡靠血脈上位的妖,他並不是只針對你,其它仗著自己血脈高貴,為虎作倀的妖他也不喜歡,都會在能力範圍內進行打壓。」
想起連日來的地獄遭遇,亓晏不免有些委屈,終於爆發了,「可我沒有啊!」
「平心而論,從我被我爹打包丟過來到現在,本來就心氣不順,我連自己的情緒都沒收拾好,就又被迫跟著連班轉受盡打壓。可我也沒衝著誰發火吧?我也沒無故牽連別人吧?我到底是哪有特權,哪為所欲為了?就那麼不受他待見,我明明什麼都沒做,也盡力去討他喜歡,不惹他厭煩,他怎麼還是看我不順眼?」
乍聽見亓晏這些剖白的真心話,姬融雪都要有些可憐他了。
可惜沒有為什麼。
厭惡一個人是不需要理由的。
況且——
玉鯉開口糾正他:「亓晏,是你沒有用自己的特權,而不是你沒有特權。」
玉鯉緩緩道:「只要你想,你現在可以立馬從多人宿舍搬到豪華單間,只要你願意,你甚至可以直接跳過實習期到管理局辦理入職手續。」
「只要你態度強硬且堅決,管理局沒有人能阻止得了你,包括鳳局。」
「你知道為什麼嗎?」
亓晏一怔,對這個答案已經心知肚明。
果不其然,玉鯉道:「因為你是九尾狐,是血脈強悍的上古神獸九尾狐。」
「局裡能與你身份比肩的屈指可數,只要你想,自有大把人上趕著為你爭取你想要的任何東西。」
亓晏立即否認道:「我沒有這種想法,也不需要。」
玉鯉只是笑著看他,像在看著說等長高了就可以摘到天上太陽的懵懂孩童。
孩子永遠不會覺得自己在痴人說夢,因為他就是這麼覺得的。
可早晚有一天,他會長大,會突然意識到自己以前說過的話究竟有多麼可笑。
玉鯉:「亓晏,很多時候,很多情況,不是你想或者不想,就能輕易揭過。自古以來那些被逼謀反的忠臣良將,難道他們就很想掀翻自己的王朝,背叛自己的君王嗎?」
「可是事已至此,他們早已無路可退,身後有無數人推著他們向前,逼他們去爭搶那個位置,無法回頭。」
「要麼徹底掀翻棋局,自己坐穩那個至高無上的位置,萬人之上;要麼置自己與親友性命不顧,眼看他們身首異處,血流漂杵。」
「真到那個時候,你不想,也會變成想的。」
亓晏果斷道:「不會有這種可能,我能來這裡混三個月已經是極限了,三個月後我立馬打包回娛樂圈。」
玉鯉眉眼彎彎,笑的眼睛彎成了月牙。
「亓晏,你真是我見過的最純粹最可愛的孩子了。」
不止玉鯉,就連姬融雪聽到亓晏這番言論也是這麼想的。
只是他的措辭沒玉鯉那麼委婉。
他在想,這世上怎麼會有亓晏這麼天真的妖呢?
簡直蠢的可愛。
話都說到了這裡,姬融雪稍一思索就知道玉鯉究竟想要跟亓晏說些什麼了。
大概率不是壞話,但還不如是壞話。
如果今天蘇蘭心沒有給他上束縛帶,他可能還真會中途跑出去,強行中斷玉鯉和亓晏的談話。
可是偏偏就上了束縛帶,只能在這裡安靜躺著聽那些並不願被提及的事。
「好啦,我們回歸到正題。總督察為什麼那麼討厭你,原因就在這裡。」玉鯉說:「因為管理局每多一個像你這樣血脈珍貴的妖,就會被單獨多劈開一份特例,而這份特例之下,遭殃的就只有那些普通的妖。」
「他們不見得就比那些血脈珍貴的妖差,可有你這樣的妖在,他們就永遠不會被看見,永遠會低你一頭。」
「不論他們是否比你優秀,是否比你更加勤勉,是否比你更有資歷,只要你在這裡,所有的優先權和資源永遠第一位傾向於你。」
「總督察不見得就一定討厭你本身,但他不會喜歡你自帶優越感的血脈。」
玉鯉突然問道:「你知道總督察的晉升被壓了五年到現在還沒有結果對吧?」
亓晏臉色有點複雜,他點點頭:「嗯,聽過。」
「按照總督察的功績來算,他早就該晉升了,可他原本要晉升的那個職位,被空降的蕭成軒頂了,也就是現在稽查處的蕭處長。」
說到這裡,玉鯉垂下眼,神情有些落寞,似乎是在替姬融雪不甘:
「管理局的職位一向是一個蘿蔔一個坑,原有的被頂了,自然不可能再憑空多一個,所以他的晉升就被一拖再拖,直到現在也沒有著落。」
亓晏聽完進行合理猜測,「所以,總督察就是因為這個,才統一不待見所有的『血脈關係戶』嗎?」
玉鯉卻否認道:「不是。」
亓晏挑眉:「居然不是嗎?我覺得這個理由完全站得住腳啊,要是有關係戶空降突然搶了我爭取好久已經到手的角色,我絕對會平等的不待見每一個關係戶。」
「這麼一想的話,我其實能理解為什麼總督察看我不順眼了。」
玉鯉沒忍住翹了翹唇角,「確實不是。」
「好吧。」亓晏直接問道:「那是因為什麼?」
玉鯉:「因為只要有你這樣的妖在,普通妖族的地位就會一直止步不前,永遠處於最低層,而無法得到真正意義上的公平。」
「你在勤雜科這幾天,應該是深有體會他們每天有多辛苦吧?」
這些天身上就沒幹淨過的亓晏很有發言權:「說實話,對待牲口都不帶這樣的。」
「可是普通的妖就是這麼過來的,他們不會被分配到其他地方去實習,要在這裡待夠三年,才有機會去其他部門。」
亓晏脫口而出道:「憑什麼?」
玉鯉的目光很平靜,「不憑什麼,因為他們普通,命賤,沒有稀缺到無可替代。」
「如果不是被總督察處罰過來,或許你這輩子都不會踏進這裡一步。」
亓晏啞然。
「只有今年不同,不分血脈貴賤,大家都有權跟著領導去各部實習。」玉鯉賣了個關子,「想知道為什麼今年的實習生沒有按照往年的慣例分配嗎?」
亓晏大概能猜出來,「……不會跟總督察有關係吧?」
「 是哦。」
玉鯉肯定了他的答案,「是總督查一年年的打報告,要求對實習生進行合理公平一視同仁的分配,連續遞交了大概七年吧,今年才得到批准進行初步試驗。」
亓晏聽出了不對,「為什麼以前都沒批准,偏偏就在今年批了?」
玉鯉看了他一眼,似乎沒料到他能想到這一層:「好問題,因為他接了一個斬殺凶獸的任務,在上層領導那裡立了軍令狀。如果他能在規定期限內殺掉那頭頗為棘手的凶獸,且放棄原有的晉升,上層領導就批准他要求實習生公平分配的申請。」
亓晏:「那要是超過期限呢?」
「唔。」玉鯉想了想:「同樣放棄晉升,貶職,然後挨批鬥,做檢討。可能還要連帶著鳳局一起挨批鬥。」
「所以我才說,他不是因為晉升,才去針對誰。」
——因為本該有的晉升早就被他自己親手放棄了。
「可惜今年這批實習生的資質實在太差了,差到我覺得,這對不起他的努力和犧牲。」
「放棄了那麼多來替他們爭取的東西,卻不被珍惜。」
「雖然確實有那麼幾個勤勉又有略有天賦的普通小妖因此受益,去到了真正適合他們的地方,學到了東西。但是、但是,就是替他不值。」
說到最後,玉鯉的聲音已經壓得很低了,像是在竭力抑制著什麼。
突然,他問道:「那天在清風樓前面的迴廊上,你在現場,應該是聽清那幾個實習生說的那些話了吧?他們說的什麼?」
說的什麼?
被玉鯉這麼乍一問,姬融雪不由也跟著回想了下。
其實也沒什麼。
比這些難聽千百倍的也不是沒聽過。
不過是一些翻來覆去總也逃不開的話罷了,半點殺傷力也無,早激不起什麼波瀾了。
亓晏咳嗽幾聲,支吾道:「沒什麼,都是一些捕風捉影的謠言,全是胡說八道,挺難聽的。」
玉鯉輕嘆了口氣,「我跟著鳳局一起去的,到的太晚,什麼都沒聽見。」
亓晏安慰他道:「沒聽見也挺好的,至少不髒耳朵。」
玉鯉:「可是總督察聽見了。」
亓晏一怔。
玉鯉:「他是最不該聽見的那一個。」
可偏偏最不該聽見的那個聽了個全。
亓晏:「至少、至少總督察還當場抽了他們一頓,也算是當場泄憤了,沒受太多委屈。」
話說出來,亓晏自己都有點虛,他甚至沒敢去看玉鯉。
「那不是泄憤,如果總督察不當場做出點什麼處罰,被人傳出去,那七個實習生一個都留不下來,按照規定,他們全都得被逐出管理局。」
玉鯉抿了抿唇,眼中划過一絲冷意:「我倒寧願他們全都被趕出去。」
亓晏一拍大腿,找到了知音:「我也覺得!就那群貨色留著他們幹什麼?嘴巴都管不住,以後能是什麼好東西。」
玉鯉:「總督察還是太心軟了,總一次次的給他們機會,希望他們可以藉此攀住命運的繩索以此逆天改命。可他們怎麼配呢?有些貨色就活該爛在地里,他們不配有那麼多機會,不配站在高處,永遠不配。」
亓晏:「很難不認同啊。」
「勤奮努力的就不說什麼了,雖然知識不行,但是勤能補拙,笨鳥先飛,還是非常難能可貴。」
亓晏一臉恨鐵不成鋼:「可一共20多個實習生,居然有一半都是混子。資質差就算了,自己還不努力;自己不努力也就算了,別人努力他還要狗叫兩句;可他要只是狗叫就好了,偏偏自己不行,還看不起這個看不起那個狗眼看人低。」
「他到底知不知道菜才是原罪。」
「到底哪來的臉?這種傻逼招進來不純粹給自己添堵嗎?」
玉鯉:「……如果不是這一批里真挑不到什麼好的,湊不夠數,打死我都不會選他們進來的。」
亓晏:「是吧是吧,我就知道不是我一個看他們不順眼。」
「你知道嗎?就我同一宿舍住著的那三個傻逼,天天晚上抽菸喝酒賭博,我說我要早點休息,我明天還要去執勤處當苦力,結果他們呢?」
「哇塞,吵的聲音更大了,生怕我睡著。」
「前兩天妖力測試,我怕打擊到他們,把報告單藏在枕頭下,誰問我都沒說。結果他們趁我不在,非賤的找出來,看到上面的s後破防撕了個粉碎,最後倒打一耙說我看不起他們。」
「不是,誰讓他們看了?」
玉鯉:「菜,但是容易破防。」
亓晏:「對啊,我跟你說,還不止……」
姬融雪:「……」
誠然,在撞見蘇蘭心的那一刻起,姬融雪就已經有點後悔今天來接亓晏的舉動了。
但此時此刻,他才是真正的後悔。
後悔怎麼就沒派個人過來看著亓晏,以至於讓玉鯉和亓晏莫名其妙的串上了頻。
瞧他倆這相見恨晚的架勢,恐怕是今天晚上就要連夜結拜成異父異母的親兄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