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截然不同的、更加震耳欲聾的槍聲猛地炸響!
溫熱的、帶著腥氣的液體濺了他滿臉。
預想中的終結並未到來。
反而是一個他刻入骨髓的、囂張又熟悉的男聲,穿透了倉庫的渾濁空氣,如同驚雷般劈開了他的絕望:
「誰給你們的膽子,動我的人?」
這道聲音!是黎野!
方未然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猛地睜開被血液糊住的眼睛。
倉庫大門被人暴力踢開,刺目的日光從中湧入,勾勒出一個高大猖狂、不可一世的身影。
「黎爺?!」「怎麼會是黎野?!」周圍瞬間響起驚恐至極的尖叫和騷亂。
但方未然已經聽不見周遭的聲音,他所有的注意力都死死地釘在了那個逆光而來的男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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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野的目光掃過全場,瞧見他滿身鮮血的狼狽模樣,挑了挑眉。
「怎麼弄得這麼狼狽?」他嘖了一聲,看表情很是不爽,「動手。」
黎野帶來的手下個個身手不凡,瞬間就徹底控制了局面。原本凶神惡煞的打手們此刻噤若寒蟬,被冰冷的槍口指著,連呼吸都放輕了,哪裡還有剛才半分囂張氣焰。
西裝男捂著不斷冒血的膝蓋癱倒在地,劇痛和恐懼讓他渾身顫抖,冷汗浸透了高級西裝。他試圖開口求饒,但在對上黎野那雙深不見底、毫無溫度的眼睛時,所有聲音都卡在了喉嚨里,只剩下絕望的嗚咽。
黎野甚至沒再多給他一個眼神。他像是處理完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注意力重新落回方未然身上。
方未然仍被黎野的手下半攙扶著,裹在寬大的西裝外套里,只露出一張蒼白染血的臉。
失血過多和高度緊張後的鬆懈讓他眼前一陣陣發黑,身體軟得幾乎站不住。但他卻固執地睜著眼,視線牢牢鎖在黎野身上,仿佛一眨眼,這個身影就會消失,而眼前的一切都只是他死前的一場幻夢。
黎野幾步走回他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陰影,將方未然完全籠罩。他微微俯身,伸出兩根手指,有些輕佻地抬起了方未然的下巴,迫使他對上自己的目光。
「黎野……」方未然只吐出了這一個名字,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小狗走丟了,可讓我好找。」黎野嘖了聲,語氣里卻沒有多少生氣的意思,看到他身上的血污時,銳利的眼睛裡飛快地掠過一絲極難察覺的陰沉。
尤其是在看到他手臂上那個猙獰槍傷時,周遭的空氣似乎都更冷了幾分。
他蹲下身,也不嫌棄方未然滿身鮮血。將人扶起,背在背上。
「沒想到你會傷得這麼重,我沒喊救護車,忍一忍,車子就在外面。」
「黎野……」方未然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只發出一點氣音。委屈、後怕、劫後餘生的茫然,混雜在一起,堵住了他的喉嚨。
「嗯?」黎野倒是疑惑地應了聲,等著他說話。
半天沒聽見個動靜,他噗嗤一聲,笑出聲來。
「這就嚇傻了?」
到底是生死邊緣走了一遭回來,怕給人嚇出個好歹來,他沒說重話,反倒安慰了兩句。
「行了,我這不是來救你了,沒什麼可怕的。」
方未然是在濃厚的消毒水味中醒來的。
他睜開眼,看到是雪白的天花板,床邊擺放著好幾台精密的醫療器械。
這裡他有點印象,是「銷金窟」內部處理「不便外傳」的傷勢時使用的地方。
床邊坐著一個人,正低頭看著平板電腦上的數據,聽到動靜,抬起頭,露出一張溫和儒雅的臉。
「醒了?」男人笑了笑,放下平板,湊近了些,動作專業地檢查了一下方未然身上的儀器,「感覺怎麼樣?有沒有哪裡特別不舒服?」
「沒有……」方未然聲音沙啞,認出了這人,「齊醫生。」
齊知遠,銷金窟的首席醫師,也是黎野極其信任的心腹之一。據說醫術高超,而且嘴巴極嚴。方未然上次的身體檢查便是對方做的。
「嗯,那就好。」齊知遠點點頭,語氣溫和,「你運氣不錯。手臂是貫穿傷,沒傷到主要神經和骨頭,好好固定休養就行。其他都是皮外傷,已經處理過了。安心養著就行,只要這隻手別亂動,都沒有大礙。」
「多謝,齊醫生。」
「不用。你是黎野的人,就是自己人。照顧傷員是我的分內事。」
他收拾著醫療器械,像是隨口提起般,又補充了一句:「說起來,我倒是沒見過阿野這麼急急忙忙的樣子。那天抱著你衝進來的時候,差點把我這醫療室的門給踹飛了。」
齊知遠說著,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點調侃,「看來你這次真是把他嚇得不輕。」
方未然聞言微微一怔,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黎野?害怕?」他重複了一遍,覺得這兩個詞組合在一起無比違和。那個男人也會害怕?還是因為他?這聽起來像個拙劣的笑話。
「齊醫生說笑了。」方未然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的複雜情緒,只淡淡回了這麼一句。他更傾向於相信黎野只是惱怒於自己的所有物被人傷害的不滿。
齊知遠看著他這副不信的模樣,也不多解釋,只是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我說沒說笑,等你見到阿野,親眼看看不就知道了。不過……」
他話音一轉,「他這幾天忙得腳不沾地,怕是沒空過來。」
「發生了什麼?他出事了?」方未然下意識地問出口,隨即又抿緊了唇。
齊知遠仿佛沒察覺他的細微彆扭,一邊在病歷上記錄著什麼,一邊解釋:「阿野坐上現在這個位置之後,第一條鐵律就是嚴禁底下的人碰人口買賣和器官走私這種陰損勾當。
這些年表面上風平浪靜,沒想到底下竟然有人陽奉陰違,搞出這麼大一個窩點……」
「這次光是需要清理、懲罰、徹查的相關人員就列了一長串。阿野這人眼裡揉不得沙子,更恨別人欺上瞞下,挑釁他的規矩。這幾天,他恐怕都要忙得腳不沾地,去處理這些吃裡扒外的老鼠。」
齊知遠放下筆,感慨道,
「這麼看,阿野還得多謝你。要不是你陰差陽撞破了這事,這窩老鼠還不知道要隱藏多久,將來恐怕會釀成大禍。你算是幫他挖出了一大毒瘤,就是害你受了這麼重的傷。」
他走到床邊,遞給方未然一杯溫水,狀似無意地提點道:「阿野這個人,雖然脾氣躁了點,手段也狠,但向來賞罰分明。你這次受了罪,也算立了功,有什麼想要的,等他忙完了,大可以向他直說。阿野這個人,撇去臭得要死的脾氣,人還不錯。」
「你有什麼想要的,不妨抓住機會提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