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銷金窟，黎野的過去是一個絕對的禁忌，是深埋在地底、不容任何人窺探的雷區。
腦海中的回憶不受控制地湧現出來，眼前閃過一片刺目的血紅，浸透了骯髒的地面。視線往上，是一枚被踩得變形、沾滿污血的警徽，徹底失去了光澤。
接著是鋪天蓋地的白色。靈堂，黑紗，照片上熟悉的面容被白花包圍。哀樂聲中，尖銳的哭罵聲格外刺耳：
「災星！」「禍害！」「都是因為你！」「你怎麼不去死！」
那些聲音刻毒地鑽進耳朵，洶湧的煩躁在黎野胸腔里衝撞，幾乎要化為實質性的毀滅欲望。
本來都忘記了，為什麼非要逼他想起來。做只乖點的寵物，不好嗎？
他幾乎抑制不住毀滅對方的衝動，手指因為忍耐而泛白。
只是……
他的目光掃過方未然蒼白虛弱的臉，纏著厚厚紗布的手臂。
那點可憐的脆弱感，像一根細微的針，恰到好處地刺破了他即將爆發的怒火。
……算了。
跟一個渾身是傷的小寵物較什麼勁？
黎野在心裡嗤笑一聲，承認自己算不上什麼好人，暴戾和掌控欲是刻在骨子裡的東西，但他還不至於下作到在這種時候折騰一個動彈不得的病人。
那點莫名的煩躁被他硬生生壓了回去，只是臉色依舊陰沉得可怕。
他收回手，直起身，最後警告了方未然一句，「好奇心害死貓，寶貝。」
方未然看著他離開的背影，眼中閃過一抹沉思。黎野的反應不對勁，近乎失控。
黎野，你似乎比我想像中還要複雜得多。
傷勢好轉，被允許下地後，方未然片刻不想在瀰漫著消毒水氣味的醫療室里多待。齊知遠檢查過他的情況，也不阻攔，只囑咐他手臂還需小心。
「告訴阿野悠著點，不管喜歡什麼花樣，都先忍忍。」
「我和黎野不是……算了。」方未然想解釋他們之間只有冰冷的金錢關係，但話到嘴邊，卻又莫名不想說出口。
他走出醫療室，回到黎野那間頂層套房。裡面空無一人，巨大的空間裡只能聽到自己輕微的腳步聲。
黎野的行蹤向來成謎，方未然早已習慣。
想到黎野似乎不太喜歡藥味，方未然遲疑了一下，還是走進浴室，小心地避開手臂的傷處，快速沖了個澡，洗掉一身病氣。
剛換上乾淨衣服，用毛巾擦著滴水的頭髮走出浴室，房門就被敲出了動靜。
他以為是送餐的傭人，直接拉開了門。
她今天穿了條柔和的米白色連衣裙，愈發顯得清純可人，手裡捧著一個保溫壺，微微低著頭，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頸，臉頰上更是泛著羞澀的紅暈。
「黎爺，知道您這些天勞累，我特意給您燉了參雞湯，補氣血安神的……」聲音又輕又軟，帶著少女的靦腆。
她一口氣說完才怯怯地抬起眼，誰知道對上的卻是一張完全陌生的面孔。
她臉上的羞澀瞬間凝固，轉而變成錯愕和一絲難以掩飾的嫌惡，像是看到了什麼不該出現在這裡的髒東西。
「你是？為什麼會在黎爺的房間裡？」語氣完全不是剛才羞澀的模樣。
方未然垂眸，看了眼她手裡那個一看就價值不菲，明顯用了心思的保溫壺。
「黎野不在。」他語氣平淡，說完就準備關門。
「等等！」茉莉急忙伸手抵住門板。獻殷勤的對象不在，她那副柔順害羞的模樣也迅速褪去，上下打量了方未然幾眼，眼神變得挑剔且刻薄。
「哦——我想起來了，」她拖長了語調，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你不是那天晚上，趴在黎爺腳邊搖尾乞憐的小狗嗎？」
她嗤笑一聲：「你是誰手底下調教出來的人？這麼不懂規矩，擅自往主人房間跑。
寵物就該待在寵物該待的地方，住籠子住狗窩。怎麼？以為僥倖被黎爺帶回來幾次，就能登堂入室，幻想自己能翻身做主人？」
方未然關門的動作一頓。他抬起眼，黑沉的眸子定定地看了茉莉幾秒鐘。
這銷金窟里個個都是人才，人人都有兩副面孔，這位看起來像溫室花朵的大小姐，原來刻薄起來也不輸黎野那張嘴。
他懶得跟一個小姑娘一般見識，只當是耳旁風。
「黎野不在。」他重複了一遍，再次準備關門。
「喂！我跟你說話呢！你沒聽見嗎？」茉莉被他這種徹底無視的態度激怒了，聲音尖了起來，「我告訴你，你別太得意！你要是識相，就早點自己從黎爺身邊滾開！等我將來成了這銷金窟的女主人，說不定看在你聽話的份上，還能賞你一條活路！」
方未然聽得簡直想笑，他靠在門框上，難得起了點反駁的心思：「你喜歡黎野？喜歡他什麼？喜歡他脾氣差，手段狠，還是喜歡他壓根不拿正眼看你？」
茉莉不知被這句話里的哪個點戳中，臉頰竟然真的飛起兩朵紅雲，眼神閃爍了一下，帶著點羞惱：「你……你懂什麼！黎爺他……他就是很好！他還在別人手下做事的時候，我就見過他，他還救過我。」
原來是英雄救美，俗套劇情。
她這副情態完全不像作假。
方未然原本只當她是小姑娘家虛榮的慕艾，算不得真，但此刻看她這反應，心頭莫名像是被一根細小的針輕輕刺了一下，泛起一絲極細微的不適。
就在這時，走廊盡頭的專屬電梯「叮」地一聲輕響，門緩緩打開。
黎野從裡面走了出來，臉上帶著一絲顯而易見的疲憊。
他一抬眼，就看見自己房門口堵著兩個人，看清楚是誰之後，眉頭一挑。
「你們這是……」他腳步未停地走過去，視線在方未然和茉莉之間掃了個來回，最後抱胸靠在牆邊，語氣聽不出情緒。
「要說話也沒必要堵我門口吧？樓下地方不夠寬敞？」
「要不我走，給二位讓個乾淨聊天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