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下。
方未然剛用一句曖昧不清的暗示打發走一位試圖往他口袋裡塞鈔票的富婆，臉上掛著的那副溫柔多情的笑容面具瞬間垮塌，只剩下滿滿的冷漠。
他抬手用力扯了扯勒得有些緊的領口，長長舒了口氣。應付這些被欲望和金錢浸泡得扭曲的「豺狼虎豹」，每一分鐘都耗費心神，不比黎野那要命的格鬥訓練輕鬆。
他下意識地抬頭，目光投向二樓那圈隱蔽的欄杆。剛才驚鴻一瞥，他似乎看到了黎野的身影？那人已經回來了？
這個念頭剛閃過，身後突然傳來一股巨大的力道，楚寒咋咋呼呼的聲音像鑼鼓一樣在他耳邊炸響：
「兄弟！兄弟！大事不妙了！」
楚寒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臉色煞白，語無倫次。
「怎麼辦怎麼辦？咱倆好像搞砸了！我哥……我哥他剛才在樓上，臉色鐵青，怒氣沖沖地走了！他讓你現在、立刻、馬上滾過去見他！我的老天爺，他不會先把你沉海，再把我剁了餵狗吧？！」
楚寒急得原地打轉，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悲慘的下場。
方未然被他晃得頭暈，慢半拍才消化完他話里的信息。
「黎野不高興？」他詫異地挑了下眉，這個反應倒是真在他預料之外。
他原本以為，自己幫銷金窟賺了這麼多錢，黎野就算不讚賞，至少也不會反對。
「何止是不高興！那眼神簡直要殺人！」
楚寒哭喪著臉，「我也想不通啊，賺錢不是天大的好事嗎？怎麼我哥跟吃了炸藥似的？我跟你說，他真發起火來可不是鬧著玩的！咱倆這次是不是死定了？」
「黎野再凶，也不會吃了你。」方未然笑了笑，沒有半分懼意，「慌什麼。他要見我，我去見就是了。主意是我出的，我來解釋。」
楚寒一聽，簡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感動得眼淚汪汪：「好兄弟！夠義氣！你放心，要是，要是你真有什麼不測，我每年清明一定給你燒最多的紙錢！」
方未然懶得理他的胡言亂語，只擺了擺手，轉身朝著通往頂層的專用電梯走去。
電梯門光潔如鏡，映出他此刻的模樣：暗紅短髮，西裝筆挺，狼耳狼尾，一副精心打造的惑人皮囊。
他盯著鏡中的自己看了幾秒，伸手摘下了臉上的黑色面具。
面對黎野，他這張臉還是有點用處的，必要時刻可以拿出來賣一賣。
電梯到站，方未然走出電梯，推開了頂層套房緊閉的房門。
一眼望去，房間內昏暗一片，只留了一盞角落裡的落地燈，散發著昏黃微弱的光暈。
黎野正對門口坐著，半邊身體隱在黑暗裡，面上表情晦暗難明，聽到開門聲，他也沒動。
方未然裝作什麼都沒發現的模樣，開口問，「怎麼不開燈？」
「人都在底下熱鬧，開不開燈有什麼區別。」
黎野抬頭，聲音聽不出喜怒：「在底下玩得開心嗎？『白夜』先生。」
方未然關上門，走到客房中間，開始解身上的裝飾：「看來楚寒都跟你說了。」
黎野這才緩緩抬眼，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黑沉沉的，像是暴風雨前壓抑的海面。「說說，怎麼想到去底下學這些的，還鬧出這麼大的陣仗……」
他的視線從方未然的紅髮上掠過，之前底下燈光昏暗，看不真切，現在才看出髮絲是暗紅色，越看越不像正經人。
「頭髮什麼時候染的？」
「一次性染髮劑，看來效果還不錯，連黎爺也看不出蹊蹺。楚寒說，上面有人找麻煩，你需要很多錢，所以一直在忙著這件事。我想著，或許能幫上忙。」
「幫忙？」黎野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嘴角扯起一個冰冷的弧度，「用賭？方未然，你覺得自己很聰明？學了幾天搖骰子、記牌型，就以為能在這行當里翻雲覆雨？」
「我沒那個意思，我只是想幫忙。」方未然迎著他的目光，眉頭微蹙，黎野的反應比他預想的更激烈，而且似乎偏離了重點。
「那你是什麼意思？！」黎野的聲音陡然拔高，壓抑的怒火終於破閘而出，「我有沒有告訴過你，離賭遠點？！你把我的話當耳旁風？！」
他猛地伸手，不是碰方未然，而是狠狠一拳砸在旁邊的檀木桌上，發出沉悶的巨響，桌上的擺件都震了震。
「你以為那是什麼好東西？！那是附骨之疽！是穿腸毒藥！」黎野盯著他，眼神里是毫不掩飾的憤怒。
「沾上一點，你這輩子就完了！徹底爛在泥里，永世不得超生！」
「別的賭場都叫什麼天上人間好聽名字，你以為我為什麼故意叫這裡銷金窟？」
他指著窗外，指向樓下那一片紙醉金迷：「你看看底下那些人！有幾個是好下場？一夜暴富，下一秒就可能輸掉性命！賭場玩的就是人心，就是貪念！你今天靠小聰明贏了百萬，明天就可能因為貪心輸掉一切，連骨頭渣都不剩！」
黎野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他是真的動了怒。他見過太多人毀在這上面，從家財萬貫到一無所有，從家庭美滿的幸福人生到家徒四壁，不過轉瞬之間。
他收留方未然，固然有私心，但也確實沒想過把這狼崽子往這條絕路上推。
「銷金窟怎麼樣，同你有什麼關係，我留著你，不是讓你學了本事去賭桌上出千找死！」
黎野的聲音帶著譏諷和怒火，「怎麼？嘗到甜頭了？覺得這錢來得容易了？我告訴你，方未然，這種扭曲的快感會徹底廢了你！讓你再也做不回正常人！」
黎野收留的員工大部分是走投無路的人，他向來不收正經人留在這裡。
賭場裡瞬息萬變，一念天堂，一念地獄，普通人攢一輩子的金錢在這裡只是一個無足輕重的數字。
這種不正常的金錢觀念會摧毀一個人的理智與正常生活的能力。
方未然沾了這東西，親眼見過自己隨手就能賺上上百萬，日後回歸正常社會，他怎麼可能再接受自己辛苦勞作一個月換來的那點微薄薪水，最後只會走上歧路。
所以賭是毒藥。碰了，就是死無葬身之地的地獄。
方未然怔在原地，臉上露出了真切的愕然。他預想了黎野會因為他擅作主張、觸碰勢力而發火，卻萬萬沒想到，這滔天怒火的根源，竟是怕他誤入歧途？怕他沾上賭博，毀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