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野說做就做,有了想法,立刻讓下屬去安排車輛。有關明月灣的事情boss說得語焉不詳,黎野也拿不定對方打的什麼心思,不敢輕舉妄動,所以只帶了零零散散四五個人出發。
車輛駛離北川主城區的喧囂,高樓大廈逐漸被蔥鬱的樹木和起伏的山巒取代。約莫一個多小時的車程後,一片湛藍的水域出現在視野盡頭。
明月灣,形如其名,像是一彎新月嵌入陸地,三面環山,一面臨海,的確稱得上一句風景秀麗幽靜。
只是離主城區車程遠,開發程度又不高,來的都是些裝備齊全的登山愛好者。
方未然換上了一身輕便的登山服和運動鞋,看著眼前蜿蜒向上的山道,又瞥了一眼身邊穿著休閒裝但依舊難掩氣勢的黎野,怎麼看怎麼覺得這畫面有些違和。
他忍不住開口問道:「怎麼這麼突然要爬山?」
這完全不像是黎野會主動進行的「娛樂活動」。
黎野正低頭看著手機上山區的簡易地圖,聞言頭也沒抬,語氣平淡地扔出幾個字:「……打發時間。」
這個理由實在過於敷衍,方未然挑了挑眉,卻沒再追問。黎野不想說的事,問了也是白搭。
幾個人出門沒帶保鏢,換上裝備沿著石階開始向上攀登。
起初楚寒還能嘰嘰喳喳說個不停,但爬到三分之一處,坡度變陡,他就開始喘粗氣,哀嚎連連:「不行了不行了,哥,歇會兒吧!我這老胳膊老腿的……」
黎野頭也沒回,冷聲道:「再廢話就把你丟這兒餵狼。」
楚寒立刻閉嘴,苦著臉拼命跟上。方未然倒是氣息平穩,默默跟在黎野身後,不時觀察著周邊的地勢和環境。
山間的空氣清新沁人,帶著泥土和草木的氣息,與銷金窟里那種混合著菸酒和香水的渾濁空氣截然不同。
方未然深深吸了一口氣,感覺連日的壓抑都舒緩了不少。他放緩腳步,欣賞著沿途的風景,茂密的樹林,偶爾傳來的鳥鳴,以及從枝葉縫隙間灑落的斑駁陽光。
從他上學開始,為了養活自己,還真沒有這麼悠閒的散過步。
只是沒想到難得有這麼一天,居然是跟著黎野一起來。
真是世事無常。
好不容易爬到山頂,那是一個頗為開闊的四方形平台,三面環山,一面靠海。
臨海那一面是陡峭的斷崖,海浪猛烈地拍打著下方的礁石,發出巨大的轟鳴。視野極佳,整個海灣盡收眼底。
「風景還不錯。」黎野拿出手機,搜索著關於明月灣的信息,隨口念道:「……山頂觀景台,最出名的是夜景。明月出海時,海天一色,能看到『雙月同天』的奇景。」
怎麼看都只是個普普通通的景點。
他收起手機,看了看天色,當即拍板:「不回去了,今晚就在這兒過夜。楚寒,去找人送三頂帳篷和睡袋上來。」
「啊?!」楚寒剛喘勻氣,一聽這話差點跳起來,「哥!你開玩笑吧?這荒山野嶺的,睡這那不純餵蚊子?而且你潔癖那麼嚴重,能在這睡著?」
「老子當年出來打拼的時候,橋洞都睡過,少廢話,快去!」
打發走了楚寒,黎野這才注意到方未然一直異常安靜。他轉過頭,發現方未然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平台邊緣的另一側,正蹲在一塊約莫半人高,看起來平平無奇的大石頭前,神情專注地研究著什麼。
黎野眯起眼睛,沒有立刻出聲打擾。這小子,又在看什麼?
方未然看得極其入神,指尖細細描摹著岩石表面細微的紋理。興致上頭,他甚至在旁邊撿起一小塊自然剝落的碎石,小心地擦去泥土,準備放進口袋帶回去。
他太過專注,完全沒察覺到黎野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走到了他身後,正默不作聲地看著他的一舉一動。
他心滿意足地站起身,一回頭,差點迎面撞進黎野懷裡,才驚覺身後站了個人,嚇了一跳,下意識後退了半步,手裡還緊緊攥著那塊小石頭。
「小心點。」黎野捂著差點被撞個正著的鼻子,嗡聲嗡氣地道。
「這是什麼石頭?值得你看這么半天?」他將方未然的小動作盡收眼底,還是沒明白這灰撲撲的石頭有什麼魔力,能讓對方看得如此痴迷。
「你感興趣?」聽到黎野的問題,方未然眼睛似乎都亮了幾分,平時沉默寡言的人,此刻竟難得地打開了話匣子,說個不停。
「這是雲母岩的一種,變質程度很高。它的形成條件很苛刻,需要特定的溫度壓力環境,在這種臨海的山頂能見到這麼典型的樣本,很少見。」他的語氣裡帶著顯而易見的興奮和珍視。
黎野看著他難得流露出的、近乎純粹的喜悅神情,那專注發亮的眼睛,比自己在他面前堆起金山銀山時還要明亮。
黎野自己都沒察覺到,他原本冷硬的眼神不自覺地柔和了幾分。
「所以這算是寶石的一種?」
「不是。就是普通礦石。」
黎野看著方未然對那塊灰撲撲的石頭愛不釋手的樣子,實在難以理解。
他擰著眉,直白問道:「這玩意兒有什麼好喜歡的?硬邦邦,灰不溜秋。不是寶石,不能賣錢,那有什麼用?」
黎野沒讀過幾年正兒八經的書,搞不懂方未然這些文化人的愛好。
方未然聞言,並沒有生氣,只是指尖輕輕摩挲著岩石冰涼的表面,目光投向遠處海天一色的地方,聲音平靜地解釋:「人太渺小了,幾十年、一百年,在時間裡留不下什麼痕跡。但石頭不一樣。」
他抬起手,將那塊雲母岩碎片舉到眼前,夕陽透過薄薄的雲母片,折射出細微的光暈,「你看它的紋理,每一層可能都代表著億萬年前的一次地殼變動,一次高溫高壓的錘鍊。它把漫長的時光,都用這種方式記錄了下來。握著它,就像握著一小段凝固的古老的時間。」
「人,會瞬息萬變。石頭不會,它變得很慢。」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我以前,有很多這樣的石頭,各種礦石,水晶、螢石、孔雀石……有些很漂亮,閃著光,像星星。可惜後來……」
後來被抓來,什麼都沒了。
黎野聽出他的言外之意,隨口道:「不就是石頭,丟了就丟了。改明兒我讓人給你弄幾百塊來,隨便你挑。」
能用錢解決的問題都不是問題。
方未然卻緩緩搖了搖頭,嘴角扯出一個沒什麼笑意的弧度:「那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這麼捨不得?」黎野挑眉,想起之前看過的資料,語氣帶了點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探究,甚至有一絲莫名的酸意,「是哪個小情人送的?對人家念念不忘?」
他記得資料里提過,方未然在大學時挺受歡迎。
未然沒理會他話里的試探,垂下眼睫,看著手中的石頭,聲音很低:「是我爸……不對,是方應,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