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野操控著輪椅回到房間時，沒來由地打了個寒顫，後頸一陣發涼，仿佛被什麼冰冷的視線盯住了似的。
他皺了皺眉，心下嘀咕，難不成是齊知遠開的藥有副作用？還是這空調溫度打得太低了？
他推開虛掩的房門，視線下意識地在室內掃過，最終定格在靠窗的書桌前。
方未然坐在那裡，似乎剛洗完澡，發梢還濕漉漉地滴著水，水珠順著脖頸優美的線條，悄無聲息地滑入微微敞開的襯衫領口深處。他穿著乾淨的白色襯衫，整個人帶著沐浴後的清爽氣息。
然而，黎野的目光卻猛地定住了——方未然的脖頸處，那片肌膚光潔如初，乾乾淨淨。
那個象徵著禁錮與歸屬的黑色項圈，不見了。
黎野操控輪椅的動作微不可察地一頓，指尖在扶手上收緊了一瞬，心底莫名空了一下，隨即又被一種難以言喻的煩躁取代。
他給出去鑰匙的時候，不是沒預料到這個結果，但親眼看到那處變得空蕩，感覺還是……不太一樣。
方未然聽到動靜，轉過頭來。他的眼神一如既往地平靜，似乎摘不摘項圈，對他都沒有影響，見黎野回來，自然而然地站起身，朝他走來。
伸出完好的右手，似乎是像往常一樣，準備幫黎野從輪椅挪到床上。
就在方未然的手即將觸碰到輪椅扶手時，黎野卻突然挪開了輪椅，他捂著鼻子，聲音帶著一種刻意的疏離。
「我說了，用不著你。」他頓了頓，視線掠過方未然打著厚厚石膏的手臂，補充道，「你身上藥味太重，先離我遠點。」
這句話故意說的冷漠又嫌棄。
「我給你在隔壁又開了間房，東西都備齊了，你先搬出去。」
言外之意，再清楚不過——方未然不用繼續留在這裡，留在這個主臥，留在他身邊。
空氣仿佛凝滯了一瞬。
方未然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他緩緩抬起眼，目光落在黎野臉上，這次看了他很久。那目光平靜無波，卻深邃得讓人心慌，像是在仔細辨認著什麼，又像是在無聲地拷問。
黎野甚至已經做好了方未然會質問、會反抗的準備，以這狼崽子最近表現出的執拗，這並非不可能。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方未然只是極輕地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淺淡得幾乎看不見，隨即恢復了那副波瀾不驚的樣子。
他收回手，語氣平淡，聽不出任何情緒，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
「我明白了。」
這是什麼反應？你明白了個什麼？黎野疑惑，又不好張口追問。
而說完那句話的方未然淡定點點頭，甚至沒有再多看黎野一眼，也沒有絲毫的猶豫或留戀，轉身便朝著門口走去。
房門被輕輕帶上，發出「咔噠」一聲輕響。
這就同意了？
房間裡只剩下黎野一個人，他看著那扇緊閉的房門，心裡那點煩躁非但沒有減輕，反而像野草一樣，瘋狂地滋長起來。
方未然說到做到。
自那晚之後，他再沒有主動靠近過黎野。只是他畢竟明面上頂著黎野助理這個身份，偶爾還是會做些端茶倒水，運送文件的工作。
方未然敲開辦公室的門，將托盤放在客廳的茶几上，隔著一段距離平靜地告知了一聲。
「吃藥的時間到了。」
說完他轉過身體，也不管黎野有沒有應答，抬腿就走，全程像是掐著秒表進出，整個過程不會超過十秒。
黎野又一次看著那道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閉合的門後，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手裡的文件半晌沒翻一頁。
他只是想，想稍微保持點距離，冷靜一下，理清那些亂七八糟的情緒，可沒說過允許這傢伙完全從他視線里消失，把他當成洪水猛獸一樣避之不及！
正在一旁匯報某個場子近期情況的阿錚，敏銳地察覺到自家老大心不在焉，視線一直追著門口。
他停下匯報，順著黎野的視線看了一眼緊閉的房門，門外站著道模糊的身影，似乎是他老大新找的那個什麼方助理？
阿錚想了一會，瞭然開口：
「方先生有問題？」
黎野猛地回神，有些驚訝地看向阿錚：「你也看出來了？」他還以為自己掩飾得很好。
阿錚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嚴肅刻板，點了點頭：「老大您的臉色很明顯。」
那是一種混合了煩躁、不解和某種被冒犯的不悅的表情，阿錚很熟悉，通常出現在有人惹到黎野的時候，而這麼做過的人下場通常都十分悽慘。
他上前一步，聲音壓得更低，「您不必煩惱，我可以幫您解決。」
黎野正被方未然這驟然大變的態度弄得心煩意亂，下意識問：「怎麼解決？」
阿錚眼神一厲，做了個手起刀落的手勢，語氣毫無波瀾：「下毒，槍殺，用刀，都行。保證乾淨利落，不會留下任何後患。」
黎野：「……」
他深吸一口氣，感覺額角的青筋都在跳。
阿錚臉上露出一絲真實的困惑，似乎不太理解這兩者有什麼區別。在他看來，解決掉製造問題的人，就是最直接、最一勞永逸的解決問題的方式。
黎野看著他這副理所當然的樣子，無力地扶住了額頭，自言自語地低罵：「不對，我腦子有問題才問你這個。」
楚寒那個戲精被暫時發配去處理外圍事務，眼前的阿錚又是個徹頭徹尾的一根筋，腦子裡除了忠誠和高效清除目標，幾乎沒裝別的。
他身邊這兩個「得力幹將」，沒一個能在這種微妙的情感問題上給出點靠譜建議的。
黎野煩躁地揮揮手：「行了行了，繼續說你的事。」
阿錚雖然不解，但服從命令是天職，立刻恢復了之前匯報工作的狀態。
只是黎野聽著耳邊的數字和匯報，心思卻早已飄遠。他看著那扇緊閉的門，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把鑰匙給出去，似乎……並不是他心底真正想要做的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