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未然真如黎野所說的一般，保持起距離，兩人徹底疏遠起來。
不是說對他一片真心？這才幾天就徹底變了模樣？滿口好聽話的騙子……
這種無處發泄的憋悶感，最終被黎野一股腦兒地傾瀉到了工作中。
他幾乎是以一種自虐般的強度，將自己埋進了堆積如山的文件和報告中，試圖用無盡的瑣事和決策來填滿所有思緒的空隙，麻痹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
黎野掌控的，遠不止「銷金窟」這一處產業。北川市里，但凡能叫得上名號、有些規模的賭場，明里暗裡都在他的管理範圍之內。
每天從各處收上來的帳本，摞起來幾乎有半人高，多得像剪不完的羊毛。
這些帳本的質量更是參差不齊，底下人偷奸耍滑、中飽私囊是常事，帳目做得含糊不清、甚至故意弄成一團亂麻企圖矇混過關的也不在少數。
黎野看著那些漏洞百出、如同鬼畫符般的數字和條目，算帳算得額角青筋直跳，頭疼欲裂。
接連幾天，他書房裡的燈都亮到深夜，連齊知遠都看不下去，過來提醒他注意身體，卻被他用更冷硬的臉色擋了回去。
偏偏某個就住在隔壁的人毫無動靜……
那小子手臂還傷著，也不知道有沒有按時換藥，齊知遠有沒有去查看？這些念頭不受控制地冒出來，又被黎野狠狠壓下去，最終化為更深的煩躁。
他不自覺掌下用力，桌上攤開的帳目因為被他用筆狠狠劃了幾道，差點戳破紙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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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誰稀罕他的關心。
他拋開腦子裡亂七八糟的想法，隨手拿了份新文件批閱。
黎野不抱希望地看了兩眼，卻反而驚訝得挑起了眉頭。
這份報告條理清晰，數據詳實，不僅指出了之前管理中存在的一些浪費和漏洞，還提出了幾項切實可行的改進方案，沒有花里胡哨的噱頭，每一步都腳踏實地，目標明確。
在一堆要麼急功近利，要麼空洞無物的方案里，這份報告簡直像是在酷熱天氣里喝下的一碗冰水，讓人心神一振。
他叫來阿錚，隨口問了一句：「地下三層酒吧的管理員換人了？這報告寫得不錯。」
阿錚回憶了一下，搖頭：「沒有，老大。一直是同一個人，叫王明。」
黎野挑眉，有些意外。他記得那個王明，能力平平，慣會和稀泥，只能說能用卻不出彩。
不過他也只是隨口一問，並未深究，只當是有些人突然開了竅。
等處理完所有事務，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難得感慨了一句：「要是所有人的帳本和方案都能做成這個樣子，我至少能省十倍的操心。」
眼看快到往常休息的時間，黎野卻沒什麼睡意。那份出色的報告勾起了他一絲興趣，他突發奇想，打算親自去酒吧看一眼。
他操控輪椅，通過專屬電梯直接下到地下三層。電梯門無聲滑開，外面是連接酒吧後場的一條相對安靜的走廊。就在他準備出去時，目光一凝。
前面不遠處，一道熟悉挺拔的身影正拐過走廊轉角，消失在通往酒吧大廳的方向。
是方未然。他來這裡做什麼？
黎野最近見他就煩，索性連端茶倒水這事情都免了，把人隨手扔給了阿錚用。一來二去，兩個人將近整個月沒完整說過一句話。
黎野還真不知道對方最近在做些什麼，難道又沾了什麼不好的習慣？
看方向，是底層的酒吧。
黎野皺了皺眉，看著方未然的身影消失，想起之前方未然和楚寒搞出的禍事，他臉色一沉，沒有驚動對方，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
酒吧大廳里燈光曖昧迷離，空氣中瀰漫著酒香和香水味，三三兩兩打扮時髦的男女聚在一起談笑，多是些依靠容貌和手段在這裡討生活的「花蝴蝶」，有男有女，本質上都是陪客的公關。
黎野的目光很快鎖定了方未然。他正站在吧檯附近，對著管理室里幾個打扮得光鮮亮麗的年輕男女說話。
「黎先生需要核對這個月的流水帳目，麻煩幾位把帳本給我。」
那幾個人，男的俊朗，女的嫵媚，此刻卻都懶洋洋地依在桌邊，等著客人指名喊人。
這幾個人顯然是這裡的「老油條」，平時靠著些小聰明和關係在這裡混日子，指望哪天釣上大魚，一飛沖天。
黎野不太愛往這層來，對他們這群人的心思也睜隻眼閉隻眼。也因此這群人行事愈發猖狂。
他們對方未然這個「空降」的助理顯然不怎麼買帳，互相交換著眼神，臉上掛著敷衍的笑。
「方助理，這都幾點了？帳本那麼多，一時半會兒哪弄得出來？」
「就是，明天再說吧，哥幾個還有點事呢。客人都來了，耽誤了生意，方助理您擔待得起嗎？」
其中一人甚至嬉皮笑臉地補充道：「再說了，方助理，您不是名牌大學生嘛，這種小事，您自己弄不就得了？」
方未然聞言，表情都沒有波動一下。
「我時間有限，麻煩幾位不要浪費時間。」
「時間有限還能給王明那傢伙做帳？」
這時，旁邊一個一直沒說話、穿著花襯衫的男人嗤笑一聲，語氣酸溜溜地插嘴道。
「我可是聽說了，聽說王明那傢伙最近帳目和方案都是方助理您幫的忙，做的漂漂亮亮的，哄得黎爺都開口誇了。
這點『小事』對我們來說是大工程，對方助理您來說，可不就是抬抬手的事兒嘛。」
他旁邊的人立刻陰陽怪氣地附和：「就是啊，有這巴結底層管理、偷偷摸摸幹活的本事，不如也幫幫我們唄？也讓我們能在黎爺面前露露臉。」
這群人連敷衍的謊話都不走心，說得漏洞百出，完全不將方未然放在眼裡，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輕慢和嫉妒。
他們都是自願踏入這行，指望著能攀上高枝，而黎野無疑是最大的香餑餑。
他們使盡渾身解數獻媚，卻連黎野一個眼神都難得得到。可這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方未然，卻一度被黎野帶在身邊，極盡「寵愛」，怎能不讓他們妒火中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