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眼神……
白岳猛地打了個寒顫,瞬間明白了。
方未然早知道黎野在!他故意激怒他們,故意假裝逆來順受,故意承受那杯咖啡和所有刁難!他算計好了每一步,用自己的狼狽,做了最鋒利的刀!
「你,你是故意的!黎爺,我冤枉,是他算計……」
現在才想明白嗎?蠢貨!方未然淡淡投去一個眼神,眼中全是嘲諷。
黎野似乎聽到了動靜,背影動了動,要回頭看。
方未然絲毫不懼,他勾了勾唇角,彎腰去撿腳邊落到地上的尚且完好的帳本,剛剛觸碰到,便輕輕嘶了聲。
黎野聞聲望來,就見他蹙著眉,伸出的手背上透出一片紅,顯然是被剛才的咖啡燙得不輕。
黎野嘖了聲,不耐煩地催促,「幾張廢紙沒了就沒了,還不過來,手被燙了也不說,兩隻手都不想要了?」
他著急帶人回去上藥,全然把身後的叫喊聲拋在腦後,沒再停留一步。
要贏過惡人,就得比他們更惡。這是方未然在銷金窟學到的規矩。
黎野,我說過,我會學得很好,成為人上人,不再任人宰割,哪怕,自己也成為惡人。
方未然果斷無視白岳絕望的眼神,邁開步子,跟上了前方那個坐在輪椅上的身影。
黎野怒氣上頭,什麼保持距離,什麼冷靜期,統統因為這遭突如其來的鬧劇和方未然的混帳態度被拋在了腦後,直接把人帶回了頂層的房間。
他氣沖沖地操控輪椅進了客廳中央,回頭看了一眼,差點被氣出心梗。
方未然依舊停在玄關門口,一步未進,像是被一道無形的界限攔在了外面,透著無聲的抗拒。
「不進來?還要我請你嗎?」黎野語氣極沖,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方未然目光平靜地迎上他的視線,表情不悲不喜:「不是您親口說,要我保持距離。我擅自踏進去,不是正壞了您的規矩。」
黎野氣結,幾乎要冷笑出聲:「你在跟我翻舊帳?」
「不敢。」方未然回答得很快,就是沒什麼誠意。
「我看你敢得很。」說好的金絲雀,翅膀都要撲騰上天了。黎野白他一眼,「還不滾進來。」
方未然沉默了兩秒,極輕地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帶著點自嘲,也帶著點尖銳。
「黎爺您是能隨心所欲慣了,一句話要我保持距離,一句話又叫我滾進去。對人召之即來,揮之即去。您一句話簡單,底下人可是為了揣摩上意,時時刻刻膽戰心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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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像一根細針,不輕不重地扎了一下,卻意外地舒緩了胸口中鼓脹的那口怒氣。
黎野這回聽懂了,合著這狼崽子不是不生氣,也不是真的逆來順受,是把那句「保持距離」原封不動地記到了現在,憋著一口氣在這兒等著他呢。
意識到這一點,黎野的心氣,竟就這麼順了一些。他依舊板著臉,但語氣里的火藥味卻莫名降了調。
「少廢話,」他移開視線,操控輪椅轉向桌面,給自己倒了杯冰水,聲音硬邦邦地甩過去,「站在門口當門神嗎?進來,把門關上。」
上次拿過來的醫療箱還在房間裡,黎野從裡面翻出燙傷膏。
「過來。」
方未然慢吞吞走過來,在沙發上坐下。
黎野本想把藥膏扔給他就不管了,然而轉頭一看,方未然左手捆在紗布里,右手又燙出一片紅。這下可好,兩隻手都用不了了。
黎野又是生氣又覺得好笑,他輕嘖一聲。
「倒霉蛋一個。」
黎野一把抓過他的手腕,動作粗魯,卻在觸碰到他皮膚時下意識放輕了力道。
指尖沾著冰涼的藥膏,輕輕塗抹在紅腫的皮膚上。客廳里一時只剩兩人交錯的呼吸聲。
「催帳這種事,」黎野邊給他上藥邊隨口詢問,「怎麼落到你頭上了?這不該是楚寒的人負責?」
方未然一直垂眸盯著他擦藥的動作,像是在出神。聽到這話,才回過神來,他輕笑一聲,語氣里聽不出情緒。
「楚寒被您調去了外地,阿錚剛接手,人手不足。您既然把我給了他,他自然要物盡其用。」
黎野塗藥的手一頓。歸根結底,還是他自己把方未然推出去的。
「所以之前那幾份帳目不清的爛攤子,還有那個被打了三次回票的提案,都是你做的?」
「我人微言輕,又沒實權,他們不信我,推三阻四不肯交底。我只能自己查,自己做。」方未然語氣平淡,仿佛在說別人的事。
「底下的人欺下瞞上,你就不知道來跟我說?」黎野的聲音沉了下去。
方未然終於抬眼看他,眼神清凌凌的,像浸了冰水:「人人都說,我被黎爺厭棄了。您不發話,我連上這層樓的電梯權限都沒有。黎爺,您告訴我,我該怎麼跟您說?」
他連半個委屈的詞都沒說,話語中卻全是落寞之意。
看著黎野隨著他的話語沉默不語的模樣,方未然眼底划過一絲利光。
謊話要讓人信服,九分真一分假才行。黎野又不是一葉障目的傻瓜,拿矯情的眼淚想求他的憐憫,未免太可笑。
接下來,只需要再添最後一把火。
他輕輕抽回已經上好藥的手,姿態恭順,動作卻帶著決絕的疏離。
「藥上好了。我該回去了,不敢再多打擾黎爺您。」
說完,他起身,頭也不回地走向門口。那背影挺直,卻無端顯得單薄。
黎野盯著他離開的方向,手指無意識摩挲著藥膏管身,冰涼的觸感讓他驟然想起方才指尖觸碰到的對方手腕上過於清晰的骨感。
他忽然意識到,才過了一個月,這人似乎就瘦了不少,瞧著就不像好好照顧了自己的模樣。
是他想得太簡單了。銷金窟這等地方,等級森嚴,捧高踩低是刻在骨子裡的本能。方未然的身份本就特殊,旁人對他的一切態度,都繫於自己一念之間。
自己一時氣惱,急匆匆做出的「冷處理」決定,看似只是拉開距離,實則等於將他推入了孤立無援的境地,任由那些魑魅魍魎磋磨。
是他考慮不周,做了件蠢事。
黎野捏了捏眉心,終於做下了決定。
「行了,兩隻手都廢成這樣了,一個人回去,不得餓死,留下吧。」
「另外,不用替阿錚做那些沒營養的閒事了,以後跟在我身邊,我教你處理銷金窟的事物。」
「畢竟是我的助理,總不能一點權力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