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驗證心頭的猜測，黎野盯著那位老闆，追問了一句：「以貴公司在北川的規模和渠道，都拿不下這幾件設備的供貨？」
那位老闆聞言臉上露出苦笑。
「這位先生，不瞞您說，不是我們不想做這筆生意。而是您要的這幾件東西，技術門檻極高，國內目前沒有廠商能完美復刻，都需要從國外特定渠道進口。相關的進口手續和許可，」
他搖了搖頭，「卡得非常死，沒點過硬的關係和背景，根本申請不下來。說白了，我們上面沒人，確實無能為力。」
回到車上，氣氛略顯凝滯。
「東西準備不全怎麼辦？」方未然看向黎野，卻見後者神情平靜，像是已經有了答案，半點不見慌張。
「設備並不重要，只要有錢，誰都能照著清單復刻一回。重點是……那幾位老闆說的話。」
老闆說的話？
車內都是可信之人，黎野也無意隱瞞自己的推斷。
方未然眼神微動，顯然在快速回想：「你是指他們說沒有門路這件事？」
「對，重點就在於，誰能拿到設備。」
他先指向方未然和自己，「你和我不行。」
接著，他目光掃過窗外，指向剛才拜訪過的那些設備公司，「他們作為這行的龍頭老大也不行。」
「但有人不僅能拿到，還能無聲無息，運送到明月灣，進行部署和使用。況且，根據我們回收的設備殘骸和現場痕跡判斷，這種規模的勘探活動不止進行過一次。」
「如此大規模、高門檻、且能繞過常規監管的活動，除了……」黎野沒有明說，只是抬手，食指向上，微微指了指車頂方向。
「『上面』的人，還有誰能做到？」
「你是說，官方的人？」方未然瞬間領會了他隱晦的暗示，語氣凝重。「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明月灣有什麼特殊之處？」
黎野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一旁的平板電腦，手指快速滑動，調出了明月灣的高清鳥瞰圖。他將屏幕轉向方未然，指尖在海岸線的輪廓上划過。
「排除掉所有干擾信息，忽略掉現有的植被和建築，只看這地形地貌，這凹進去的地勢……你覺得，這像什麼？」
方未然的目光緊緊跟隨著黎野指尖的軌跡，看向那片被山巒環抱，向內深深凹陷的海灣。
「你的意思是明月灣被官方看中，要秘密改建成港口？！」
黎野微微頷首，算是肯定他的說法。
「那些設備，恐怕是在進行港口建設前必需的地質水文勘探，確保港口項目能進行，所以才需要多次確認。我們之前的闖入也是好運，若是再晚一些，勘探完成。根本不會留下痕跡。」
他之前就一直在疑惑無利不起早的Boss，為什麼會突然對明月灣這麼一個普通的沿海景區投注如此多的「關注」。
一個沒有巨大利益驅動的地方，絕不可能吸引那隻老狐狸的目光。
明月灣必然有利可圖，而且是足以撼動北川現有格局的巨利。
而現在，公司老闆的話，為他補上了這利益版圖最後的答案——官方的規劃。
一個由官方主導，高度保密的深水港建設計劃，其中蘊含的利益和戰略價值，足以讓任何有野心的勢力為之瘋狂。
畢竟只要有了官方授權，所有通道都能為你大開綠燈之門，拿著雞毛當令箭，那也是令箭。
然而，想到這裡，黎野的心卻猛地沉了下去。
連這種級別的官方動向和機密都能精準捕捉並加以利用……Boss的手眼，難道現在已經通天到了這個地步？
這絕不是商業嗅覺靈敏那麼簡單，Boss的勢力可能已經深入到了難以想像的層面——官商勾結。
情況比他預想的還要嚴峻和不妙。黎野的眉頭緊鎖，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嚴峻。
如果讓boss成功搭上上面的人脈，再想扳倒對方，恐怕會難如登天。
「知道了答案，你想怎麼做？」方未然察覺到他臉色的變化，適時開口，聲音打破了車內的低壓。
黎野深吸一口氣，強行將翻湧的思緒壓下，眼神恢復了幾分慣有的冷靜，只是那冷靜之下，是洶湧的暗流。
「不急。」他吐出兩個字，「還不到我們行動的時候。」
既然Boss將這個消息「透露」給他，意圖就非常明確。畢竟如果Boss不打算讓他插手，他連一點風聲都聽不到。既然讓他察覺了這件事，默許他去調查設備來源，那就是要將這件事交給他的意思。
他很清楚，自己這幾日調查設備公司的動作，雖然做了些偽裝，但絕算不上天衣無縫。想必，那些隱藏在「銷金窟」陰影里、無處不在的眼睛，早就將他的一舉一動，整理成詳盡的情報，送到了Boss的案頭。
他不需要主動去找Boss。
那條盤踞在黑暗中的毒蛇，很快就會主動找上他。
黎野的指尖在輪椅扶手上輕輕敲擊了一下，眼神銳利，如同即將出鞘的刀。
想必銷金窟很快就會有一場十分盛大的宴會。
想到這裡，他看了眼方未然，有了想法。既然打算重用方未然，對方一身的行頭就不能差到哪裡去。畢竟走出去代表的是他黎野的臉面。
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抬眼看向前排的阿錚。
「前幾天，是不是有人遞了張拍賣會的帖子過來？」他記得那是一場某位上市公司老總的私人拍賣會，不乏高檔珠寶和名貴古董。
「是的。」阿錚這段時間暫時接替楚寒安排黎野的行程，對帖子有印象，「時間就在明天下午，地址是城東風雲樓。」
「嗯，」黎野頷首，吩咐道，「幫我把時間空出來。」他側過頭，對方未然道，「明天你跟我一起去，給你換身行頭。」
「既然以後算是銷金窟的人，就別穿得這麼寒酸，多丟我的臉。」
寒酸嗎？也不知道是誰看入迷了好幾次。
方未然打量著自己身上的白襯衫，然後似笑非笑地看向一本正經裝嫌棄的黎野。
他的衣服都是銷金窟的人準備的，要是黎野真討厭，衣服根本送不到方未然面前。
他也不拆穿某個嘴硬的人，含著笑，應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