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雲樓。
黎野的座駕剛在門口停穩,便有侍者恭敬地拉開車門。方未然推著黎野的輪椅下車,緩緩走進金碧輝煌的展廳。
甫一進入主展廳,眼前的夢幻般的場景闖入方未然視線。
挑高近十米的穹頂懸掛著數盞巨大的水晶枝形吊燈,無數切割面將光線折射成萬千璀璨星芒,傾瀉而下,將整個空間映照得如同白晝。
紳士們身著剪裁完美的定製西裝,腕間不經意露出的限量名表在燈光下熠熠生輝;女士們更是如同爭奇鬥豔的蝴蝶,曳地的晚禮服、閃耀的珠寶,與周遭的華美陳設交相輝映。
粗略看去,人影交錯,共同交織成一張無形而龐大的網,每個人都是網上的節點,既是獵手,也是獵物。
而黎野的出現立刻如同磁石般吸引了無數熱切的目光。
「黎爺,許久不見,風采依舊。」
「黎先生,上次合作非常愉快,期待下次機會。」
「黎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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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起彼伏的寒暄聲立刻圍攏過來,帶著恰到好處的熱情與恭敬。黎野縱橫北川的權勢在此刻顯露無疑。
黎野顯然習慣了這種場合,也預料到了這番應酬。
他趁著跟別人寒暄的間隙,微微側頭,對方未然低聲道:「你先去閒逛去吧,這群老東西的廢話一時半會說不完,我還得聽一會。」
他悄悄揉了揉耳朵,一副不耐煩的表情。
方未然好笑地看著他,看來就算是黎爺,也不想上班。
他點了點頭,樂得清靜,果斷從圍繞著黎野的人流漩渦中抽身退開。
方未然漫無目的地在展廳內走著。璀璨的珠寶、古樸的瓷器、充滿張力的現代畫作……都從他眼前掠過。
這場拍賣會被布置得別出心裁,沒有傳統的拍賣台和提供給賓客坐下的座椅。
所有的展品都如同博物館裡的珍貴藝術品,被巧妙地安置在玻璃展櫃中的天鵝絨展台上。
每一件展品旁邊,都立著一個設計精巧的電子報價牌,上面清晰地顯示著物品編號、起拍價,以及當前的最新出價。
如果有看上的拍品,只需通過一旁侍者手中的專用機器,就可以隨時輸入自己的報價,過程安靜而高效,最大程度地保留了觀賞的雅興。
賓客們三三兩兩,端著香檳,悠閒地漫步在展品之間,時不時就有某件拍賣品掛上已售出的牌子。
方未然穿過璀璨的珠寶和古董區,來到了畫作展區。
本來以為畫作拍賣熱度不高,展廳應該空蕩蕩的。
沒成想一進展廳大門,就被洶湧的人潮淹沒了。
他很快察覺到一絲異樣。與其他區域人們悠閒欣賞、理性出價的氛圍不同,這裡聚集的人群顯得格外「熱情」,焦點幾乎都集中在一幅裝幀極其華麗的風景畫上。
方未然找了個角落,聽著周圍的低聲議論,終於拼湊出了真相。
原來這場別開生面的拍賣會,重點並非那些價值連城的珠寶,而是這位林總為了捧紅他那位剛從國外學藝術歸來的女兒特意打造的舞台。
「原來如此。」這位林小姐剛畢業,作品也沒有什麼名氣。所以老林總想了這麼個主意,把女兒的畫作和外面那些大師設計的珠寶和價值連城的古董並列在一起拍賣。
日後說起來便憑空多了吹噓的資本,再人云亦云地傳一傳流言,這位林小姐恐怕就能搖身一變,成為繪畫大家。
藝術無價,但藝術品卻可以通過炒作明碼標價。
這種炒作手段眾人心照不宣,想討好林總的人一抓一大把,紛紛擠成一團,搶著搶購那位林小姐的畫作。
他身側不遠處,幾位大腹便便的男人正舉著酒杯,聚在一幅色彩斑斕的抽象畫前。
「瞧瞧這用色,這筆觸,大膽,前衛!果然是少年英傑啊。」一個穿著深藍西裝的中年人晃著酒杯,語氣誠懇得近乎誇張。
他身旁戴金絲眼鏡的同伴立刻點頭附和:「李總說得是。聽說林小姐為了這幅畫,在普羅旺斯住了小半年,汲取日光精華。這意境,這沉澱,可不是一般年輕畫家能比的。」
「林小姐天賦異稟……」
方未然的目光淡淡掠過那幅被交口稱讚的畫,哪怕他不懂藝術,也能看出畫布上不過是些混亂的色塊和看似隨意的線條堆積。
他聽了一耳朵,都是些虛假的吹捧,只就像一群在人耳邊嗡嗡作響的蒼蠅,既虛偽,又無趣。
他像一隻誤入華美盛宴的囚鳥,與這裡的虛偽輕浮格格不入。
方未然將注意力落到周圍的畫作上,目光突然被角落中的一幅畫吸引。
那幅畫尺寸不大,裝幀簡單,甚至有些不起眼。畫面上,一個男人的輪廓被無數暗色的荊棘緊緊纏繞,荊棘刺入皮肉,周身仿佛滲出淋漓的鮮血。
毫無疑問,這是一幅受難圖。
看得出畫工還有些稚嫩,但勝在用色大膽,倒是有點意思。
方未然仿佛在那畫中男人的身上,看到了自己過去的影子,絕望的掙扎和走投無路的迷茫。
他招來附近的一位侍者,指著那幅《荊棘》,詢問道:「這幅畫,什麼價?」
侍者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臉上立刻露出為難表情。
「非常抱歉,先生。那幅畫是非賣品。」
「本次拍賣會,只有林小姐的畫作是可以交易的。」他抬手指向那邊熱鬧的人群,「我可以為您指認哪些是林小姐的作品。至於其他的畫作,包括您看中的這一幅,都只是會場布置的陪襯。」
方未然皺了皺眉。
侍者看見他的表情,低聲勸說:「先生,如果您對畫作感興趣,不如看看林小姐的作品?那邊幾幅都是,風格各異,都很受好評。」
人家不賣,他總不能強買強賣。方未然搖頭,拒絕了對方的好意。「不用,多謝推薦。」
看見侍者表情緊張,似乎是擔心惹他不滿。方未然也在這種高檔場所打過工,明白對方的顧慮,這些客人一個個非富即貴,不是這些侍者能得罪的起的。
他開了個玩笑,好心安慰了對方一句。
「與你無關,是我不感興趣,好歹也是幾十萬,總得花在值得的東西上。」
侍者感激抬頭,正要說什麼。
二人的對話突然被一道粗魯男聲打斷。
「哪來的土包子,連是好是壞都看不懂,就敢在這裡大放厥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