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剛打敗其他競爭者,用高價拍下一幅油畫的男賓客,正志得意滿地走出人群,恰好將這句話聽了個全須全尾。
他上下打量了兩眼方未然,確認是個從未見過的生面孔,不客氣地嘲諷道:
「哪來的土包子,連是好是壞都看不懂。」
「那些窮學生畫的上不得台面的東西有什麼用?能和林小姐的作品相比。」
方未然抬眸看向他,臉上沒什麼表情,話不投機半句多,他連爭辯的欲望都提不起。
偏偏這副表情,在對方看來更是火上澆油。
「你這是什麼表情?」那男賓客被他看得有些惱羞成怒,想到自己剛才為那幅並不值那麼多錢的畫所付出的鈔票,更是肉痛不已。
在這個圈子裡,誰不知道林小姐的畫目名不副實,根本不值這個價。但為了討好林總,大家心照不宣,裝也要裝出熱烈追捧,物有所值的樣子。
本來所有人都默契地「大出血」也就罷了,偏偏冒出這麼個不懂規矩的毛頭小子,輕飄飄一句話,就像根針似的捅破了這層華麗的遮羞布。
這讓他們這些花了冤枉錢的人,面子往哪裡擱?
「怎麼?你覺得我們白花了冤枉錢?」
這裡的騷動不大不小,卻足以引起林總和他女兒的注意。
「發生什麼事了?」
男賓客見事情鬧大,連林總都引了過來,忙不迭把所有事情都說了一通。
林總眼神里頓時帶上了明顯的不善,但到底是生意人,做事圓滑,他先試探了一番方未然的身份。
「哦?看來這位先生,是對藝術有獨到的見解,所以才瞧不上小女的作品。不知道是哪家的公子?」
方未然只覺得可笑,每個人喜好不同,各花入各眼。連金錢都未必能讓人人喜愛,怎麼這群人非要強迫別人認同他們的審美和選擇?哪有這麼霸道的事情。
但這畢竟是別人的拍賣會。他不想給黎野添亂。
於是方未然壓下心頭那點無語的心情,乾脆利落地對著那位發難的男男賓客微微頷首,「抱歉,幾位就當是是我一時嘴快,失言了。」
他選擇退讓,指望息事寧人。
偏偏,對方並不打算就此罷休。那位林總的目光如同探照燈般,毫不客氣地在方未然身上逡巡打量。有身份的人打扮低調的不少,但來這種場合,再低調的人也會在細節處彰顯身份。
可眼前這人,身上乾乾淨淨,除了那身質地尚可但看不出明顯logo的西裝,再無任何配飾,連塊像樣的表都沒有。
難道是哪個不懂規矩混進來打秋風的窮鬼?或者是哪個小報記者?林總心裡的懷疑和輕蔑更重了幾分。他端著架子,勉強維持著客氣:
「這位先生,看著面生。不知道方不方便,將您的請柬給我過目一下?」
對方眼中那毫不掩飾的懷疑和輕蔑,方未然看得一清二楚。他臉上最後一點禮節性的緩和也消失了,眼神冷了下來。
「如果我說沒有請柬呢?」
林總嘴角扯出一個近乎譏諷的弧度,連最後一點偽裝都懶得維持了。他身旁的保鏢立刻會意,上前一步,語氣強硬地道:
「不好意思,這位先生。為了確保拍賣會的秩序和安全,請您配合一下,跟我走一趟核實身份。」
「行啊。我通知黎野一聲,就跟你們走。」方未然嗤了聲,從口袋裡摸出手機,自從上次墜崖,求救無門之後,黎野就沒再限制他用聯絡設備。
「黎野」的名字在北川可謂是如雷貫耳,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林總臉上那譏諷的弧度瞬間僵住,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縮。周圍幾個原本抱著看戲心態的賓客,神色也立刻變得鄭重起來,互相交換著眼神。
他給身旁的保鏢使了個眼色,後者急匆匆出去,又飛快跑了回來,臉色難看。他附在林總耳邊低語幾句。
隨即,林總臉上的表情以一種堪稱戲劇性的速度開始變化。之前的傲慢和輕蔑蕩然無存,一種混合著驚愕和極度熱切的笑容迅速爬滿他的臉龐,看著十分滑稽。
「您看這事兒鬧的!這真是大水沖了龍王廟!誤會!天大的誤會!」
「方先生,是吧?」林總的態度前倨後恭,熱情得近乎諂媚,「您看您,早說是黎先生的人不就……怪我!都怪我眼拙!沒認出您來!您千萬別往心裡去!來人,還不把方先生看中的畫打包起來。」
他搓著手,臉上的笑容堆疊得幾乎要溢出來,與片刻前判若兩人。那位惹事的男賓客也瞬間白了臉,在一旁訥訥不敢言。
方未然將這一切收入眼底,心中沒有任何得意,反而升起一股更深的荒謬和厭煩。他看著林總那張迅速變換的臉,只覺得眼前這一幕比任何戲劇都更可笑。
「不用。」
他不再理會這群人,轉身離開,回到黎野身邊時,周身的氣壓依舊有些低。
黎野正好結束與一人的寒暄,轉過頭,敏銳的目光在他臉上停頓了一瞬。
他隨手從經過的侍者托盤上取過一杯清水,遞給方未然,自己卻什麼都沒要。參加這種宴會他會多留個心眼,飲食上十分注意。
「怎麼臉黑成這樣?」
方未然垂下眼睫,迅速收斂了外露的情緒。他再抬眼時,臉上已是一片平靜,只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
「沒什麼。只是更清楚地看到了,什麼叫『前倨而後恭,思之令人發笑』。」
黎野側頭看他,目光在他微抿的唇線和緊繃的下頜線上停留片刻,也大致能猜到他遇見了什麼事。
他看了一會方未然的冷臉,覺得他到底是年輕,情緒都擺在臉上,他輕咳一聲,側過頭,目光認真地盯著方未然。
「這就是名利場。」黎野的聲音很淡,聽不出什麼情緒,「在這裡,人只分兩種——有價值的,和沒有價值的。你的身份就是你的價簽。」
就在這時,方未然突然道,語氣篤定,「你早就猜到了會發生什麼吧,是故意帶我來拍賣會。為什麼?」
否則以黎野的性格,知道方未然從未來過這種宴會,怎麼會放心讓他一個人隨便離開。
黎野乾脆利落地認下了,「是。過段時間,銷金窟大概會有一場盛大的宴會。你沒來過這種宴會,要學得東西很多。說一百遍不如自己親身體驗。」
boss會來找他,這意味著組織里那些黑色勢力都會出現在銷金窟,方未然既然為他辦事,必然會同那些人打交道。
黎野不可能一直把人護在眼皮子底下,只能讓方未然自己長些心眼,知道怎麼應對。
他就這麼一個看中的人,還是得護著點,可別被別人毀了。
「那些新『客人』都是些魍魎魑魅,吃人不吐骨頭。你是我的助理,少不得要和他們打交道。」
黎野的語氣平靜,卻字字嚴肅:「在那裡,如果學不會戴上完美的面具,做不到喜怒不形於色,不懂得何時該進、何時該退,被人輕易看穿底細,摸清深淺……」
「到時候,即便是我,也未必能保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