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黎野也無法抵抗的勢力……方未然眸光一閃。
黎野沒注意他的小心思，還在教導方未然。
「厭惡放在心裡就夠了，臉上不妨掛一張他們愛看的面具。在這裡，真性情是奢侈品，你得先學會演。」
他指著不遠處一位正高談闊論的古董商，「你看他，手腕上的表價值一套房，但他正在為下一季的貨款發愁。」
又示意另一個方向一位珠光寶氣的女士，「她身上的珠寶夠普通人吃幾輩子，但她丈夫的情人剛剛鬧上門。」
「剝開那層用金錢和名牌堆砌的皮囊，裡面和你我一樣，都是普通人。會恐懼，會貪婪，會有求於人。」
既然決定重用方未然，黎野就不會吝嗇傳授自己的經驗，他也是從底層的泥腿子一步步爬上來的，最清楚怎麼披上假面，演個空心人。
「把他們當成舞台上的演員，而你，需要學會的是如何把這場戲配合好，甚至演得比他們更逼真。喜怒不形於色，不是要求你也虛偽，是為了讓你在這名利場中進退自如。」
「日後你會遇到更多形形色色的人，有需要討好我們的，也會有權勢在我們之上的，想要在這種場合遊刃有餘，帶上面具是必須的。」
說到這，黎野突然想起來什麼。
「你之前是不是跟二樓的人學了點東西？會打撲克嗎？」
黎野叫住一名侍者，讓他拿了副撲克牌過來。紙牌在他修長的手指間上下翻飛。
「來一把？」他示意了一下旁邊一張相對僻靜的小圓桌。
「贏了有獎勵麼？」方未然故意問。
黎野瞪他一眼，「你還敢說？」
打牌只是娛樂，局局談獎勵那是賭博的玩法。
方未然沒忍住笑了一聲，然後收拾好情緒，專心在牌局上，眼底燃起一絲戰意。
然而，結果簡直是一邊倒。
牌局開始的那一刻，坐在對面的那個人明明還是黎野，整個人的氣質卻驟然大變。
方才隨意的神情徹底消失，如同面具被摘下，又或者，是戴上了另一張更徹底的面具。
方未然引以為傲的觀察力，在這張毫無波瀾的面孔前，徹底失去了用武之地。無法判斷黎野手裡的牌是好是壞，所有的試探都像石子投入深淵，聽不見迴響。
他輸得一敗塗地。
方未然眉頭緊鎖，死死盯著牌局，早就聽說黎野實力很強，沒想到強到這個地步。
黎野將最後一張牌丟入牌堆，臉上那層冰冷的殼悄然褪去，又恢復了之前慵懶的表情，隨後看向方未然。
「聽說過撲克臉嗎？」
「這個詞很有意思，它源於撲克遊戲，指的是玩牌時保持面無表情，讓對手看不出自己的深淺。」
「就像我剛才那樣。」黎野將手中的撲克牌輕輕放在桌上，「但不止在牌桌上。在這裡，」他的目光掃過整個宴會廳，「每個人都在戴著撲克臉。只是他們的籌碼，不只是這些紙牌。」
「感情、秘密、把柄、欲望……甚至是身家性命，都可以是賭注。你要學的，就是看清別人底牌的同時，守好自己的。」
黎野的語氣平淡，卻莫名讓方未然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他的目光下意識地再次落回黎野身上。
他看著對方這副侃侃而談的姿態，一個冰冷的念頭無法抑制地冒了出來：
眼前這個收放自如、能在瞬間戴上或卸下「撲克臉」的黎野，平日裡流露出的情緒又有幾分是真？
是否也只是一張精心計算過、用於達到某種目的的面具？他所見過的，是否從來都只是黎野願意讓他看到的那部分，而沒有半分真實？
這個念頭讓他的心微微沉了下去。
「我知道了。」他壓下心頭的疑慮，聲音恢復了平靜。
等有人再來寒暄時，黎野乾脆躲在後面裝酒力不勝，讓方未然上去應酬。
瞧著青年果然把他的教導記在了心上，隨著他的指點悄然收斂了眼中不耐煩的情緒，學著待人接物。
黎野在一旁靜靜看著，眼底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滿意。
拍賣會臨近尾聲，像是完成任務一般，黎野敷衍地買了幾件展品。
他站起身，把東西全丟給方未然，離開風雲樓。
車子平穩地行駛在夜色中，方未然看著窗外流逝的霓虹燈，緊繃了一晚的神經漸漸放鬆，本以為黎野會直接返回銷金窟，黎野卻突然出聲讓司機在下一個路口靠邊停車。
「下車。」
方未然抱著幾個禮盒，依言跟著黎野下了車，站在一條不算繁華的街道旁，臉上帶著明顯的疑惑。
黎野鎖好車門，回頭就看到他那張寫滿問號的臉，挑了挑眉，「你小子不餓？」
他抬手鬆了松領帶，「我可是快餓死了，算你小子今天好運，我帶你去吃點東西。」
他方才在宴會上為了安全，可是滴酒未沾，點心也一塊沒碰，現在餓得肚皮直打鼓。
黎野帶著他拐進一條小巷，熟門熟路地推開一家小店的門。
店面不大，但收拾得乾乾淨淨，暖黃的燈光下飄散著食物質樸的香氣。黎野和老闆娘熟稔地打了聲招呼，顯然是這裡的常客。
「老闆娘，兩碗番茄雞蛋面，麻煩了。」
方未然看著黎野逕自走向靠里的一張桌子坐下，語氣自然得如同回家，感覺眼前的場景很不真實。
「好嘞，稍等。」
老闆娘手腳勤快，兩碗湯麵很快就上了桌。
方未然坐在黎野對面，看著眼前這碗熱氣騰騰的麵條，又抬眼看了看對面姿態放鬆甚至帶著點慵懶的黎野，終於忍不住將心中的訝異問出了口：「我還以為……你只會出入高級餐廳。」
黎野正拿著筷子挑剔地把碗邊一點不小心落入的蔥花撥到骨碟里，聞言，頭也沒抬，只從鼻子裡哼出一聲輕嗤，帶著不滿。
「那是你以為。」他處理好蔥花，才抬眼看向方未然，目光平靜，「單論出身，我們沒什麼區別。」
方未然怔住，也許是瀰漫著普通煙火氣的小店太過溫暖，黎野向來冷厲的表情也在這種情境下帶上了幾分溫柔……
他突然笑了一聲。
方才在心裡升起的那點質疑與隔閡，忽然間就像被這碗面的熱氣熏蒸融化了一般，悄無聲息地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