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未然沒再多說一個字，拿起筷子，安靜地吃起了面前這碗或許是他來到黎野身邊後，吃過的最簡單，卻也最溫暖的一餐。
面碗見了底，方未然放下筷子，覺得周身都暖融起來。他抬眼，發現黎野不知何時也已用餐完畢，正靜靜地看著他，手邊放著個包裝精美的絲絨盒子。
見他吃完，黎野將手邊的盒子往他面前推了推。
「給你的。」
方未然看著那在簡陋木桌上顯得格外精緻的盒子，微微一怔。
他看著黎野，欲言又止。好半晌，才憋出一句。
「這是能在大眾場合拿出來的東西嗎？」
黎野起初沒反應過來，下意識反問了一句。
「有什麼不行的？又不是見不得人……」
說到一半，他突然反應過來，額頭上猛得跳出一條青筋。
「你以為我送的是什麼？」
也怪不得方未然想岔。之前黎野送的那些東西，不是項圈，就是皮鞭，沒一件好東西。偏偏黎野嘴裡還喜歡把懲罰說成禮物，次數多了，方未然都快產生陰影了，見到盒子就下意識警惕。
黎野不用猜，都知道他在想什麼，不爽地嘖了聲。「我又不是賞罰不分的變態，難道還會故意折騰你。」
那可難說，方未然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只覺得黎野對自己的那些奇怪癖好一點數都沒有。
黎野嘖了聲，不耐煩地道。「這次是正經東西。磨磨唧唧的，趕緊開。」
方未然的目光在盒子和黎野之間流轉片刻，終於伸手，指尖輕輕搭在絲絨盒蓋上。
盒蓋打開，看著便感覺十分柔軟的天鵝絨軟墊上，靜靜躺著一塊石英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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錶盤的設計極為獨特，不是常見的純色或複雜功能盤，而是一片五光十色的水晶，如同漸變的天幕。
最深處是午夜般沉靜的深藍天幕，向上則徐徐過渡，藍中透出柔和的粉，再到邊緣處，正巧渲染開一片極淺的淡金，仿佛將黎明前最動人的一刻凝固在了方寸之間。
指針也設計得纖細，如同初昇陽光投射下的微光。指針輪迴，正如同星辰流轉，日月盈仄。
表殼是溫潤的啞光銀色，沒有過多炫目的裝飾，整體流淌著一種含蓄而溫柔的美。
方未然看著這塊表，一時忘了動作。
「不是說了，給你置辦點行頭。」
黎野本來沒打算這麼大張旗鼓地給東西的，直接讓方未然回去自己拆得了，但這人從拍賣會出來，興致一直不高，也不知道是在心情低落什麼。
他心念一動，鬼使神差地就在這裡把手錶拿了出來。
反正沒用繁複的禮盒包裝，也……算不上什么正式的禮物，方未然應該不會誤會他的意思吧……
他的人總不能連塊像樣的表都沒有，絕對沒有別的原因！
這塊手錶應該是拍賣會的展品，一看就價值不菲，方未然看著精巧絕倫的石英表，微微出了會神。他總是分不清黎野突如其來的好意究竟是因為交易和戲耍，還是真情實意……
黎野見方未然遲遲不動，忍不住催促道。
「帶上試試。」
方未然猶豫了一下，這次沒有拒絕。他拿起那塊表，錶帶由金屬與皮革組成，觸手冰涼如玉。
他低頭扣上表扣，動作有些生疏。
他腕骨清瘦，純黑錶帶恰到好處地環住腕部，水晶錶盤被托在腕骨處，既不顯笨重也不覺輕浮。
深淺漸變的錶盤宛如破曉時分的靜謐天空，襯得他原本就白皙的皮膚愈發乾淨。纖細的指針在錶盤上悄然行走，隨著動作變換，在燈光下折射出柔和的光暈。
這塊表仿佛是為他量身定製，那份含蓄而優雅的美感，與他身上那種沉靜疏離的氣質渾然天成。
黎野不由自主地多看了兩眼，不怪他高價把這塊表拍下來，他第一眼見到就覺得合適方未然，事實證明，果然沒看走眼。
「我的眼光果然沒出錯。」黎野的聲音從身旁傳來，「挺合適的，戴著吧。過幾天再給你定製幾身衣服，總算能帶出去見人了。」
「走，回去了。」他拎起外套，起身往外走。
車輛緩緩啟動，窗外的街景開始流動。方未然的指尖無意識地撫過冰涼的藍寶石表鏡，終於還是忍不住問出了心中的疑惑：「為什麼是這款？」
他見過黎野的表，大多都是沉穩大氣的風格，而這隻表顯然不符合黎野一貫追求穩妥和經典的風格。
黎野的目光依然望著前方，側臉在流動的光影中顯得有些模糊，只有聲音清晰地傳來：「覺得挺像你的。」
「像我？」方未然更加疑惑。
黎野咳嗽了一聲，話說得模模糊糊。
「這塊表，有個名字。」
方未然下意識低頭，指腹摩挲著冰涼的藍寶石表鏡，目光落在表盒內側燙金的品牌銘文和這款表的系列名稱上。
Aurora
晨曦。
這塊表叫做晨曦。
他的手指猛地頓住，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他愕然抬頭，看向身旁閉目養神的黎野。
晨曦……破曉之初的第一縷光，刺破漫漫長夜，帶著清冷與銳利，卻也蘊含著無限的生機與希望。
他在黎野眼中，不是需要打磨的頑石，不是只能隱匿的暗刃，而是……晨曦。
「為什麼，是晨曦？」方未然的手指輕輕一顫。他在底層掙扎時，聽得最多的評價無非是可憐，可悲。那些人看他像是在看泥潭中掙扎的螻蟻，或憐憫，或輕蔑。
但是……從未有人用這樣美好的意象來形容他。
「哪有那麼多為什麼。」黎野依舊沒轉頭，語氣卻格外篤定，「我覺得你是你就是。」
他的思緒飄回初見的那天，形形色色的混亂人群中，他一眼便看見了方未然。
那雙眼睛裡跳動著不屈的火花，即便身處最不堪的境地，依然保持著驚人的生命力。
好漂亮的眼神，像燃著一團永不會熄滅的火焰。
像天光，也像晨曦。
況且，有人曾經對他說過，長夜將盡，天光乍破，就是晨曦。
實在是個再美好不過的願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