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野的思緒,不由自主地再次飄回了那段與那個警察頻頻「偶遇」的歲月。
從那個瀰漫著番茄雞蛋面暖意的派出所出來後,黎野又遇見過那個男人好幾次。
關於這個警察的傳聞也漸漸在街頭少年中流傳開來:聽說是新調來這一片的警察,似乎因為受傷才從上面退下來的特警,所以身手極好,等閒三五個人近不了身。
所以不良少年們遇見對方就像老鼠遇見了貓,毫無還手之力。
也許是覺得關押勸說對這群無法無天的小鬼沒用,於是對方發明了一種更「磨人」的懲戒方式。
那段時間,每次被那個警察抓到,對方就會押著一群人去社會勞動,有時是掃大街這樣的公益活動,有時乾脆就押著一群不良少年去進行爬山這樣的體力活動。
爬完山下來,不良少年們累得腰酸腿酸,只想回家躺著,也鬧騰不出什麼新花樣。
黎野那時候年紀小,隔三差五被逮個正著,也被押著去爬山。
瞧著熟悉的盤山道,黎野憋著一股悶氣,腳步踩得咚咚響。
「你是不是有病?」他終於忍不住,回頭衝著那個慢悠悠跟在他身後的男人低吼。這破山到底有什麼好爬的?除了石頭就是草,看來看去都一樣。
不是工作時間,男人沒穿警服,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外套,嘴角噙著抹笑意,與黎野的氣急敗壞形成鮮明對比。
「你這小鬼,怎麼一點禮貌都沒有,連句叔叔也不喊。爬山多有意思啊。一步一個腳印,攀登頂峰,腳踏實地。」
黎野懶得聽他這些大道理,扭回頭,咬緊牙關,只顧著埋頭往上沖,只想儘快到達終點,結束這場無聊的懲罰,離這個聒噪的男人遠一點。
身後傳來男人帶著笑意的評價:「還挺有幹勁。」
山風掠過,帶來草木的清新氣息,卻吹不散黎野心頭的煩躁。男人的聲音又如影隨形地響起。
「這麼好的年紀,幹什麼不行?非要把時間浪費在這些歪路上。將來怎麼辦?就沒想過學點正經手藝?好歹能養活自己。」
也許是因為上次那碗面的恩情,黎野雖然覺得煩得要命,但還是硬邦邦地回了一句:「我沒有身份證,正規地方都不要我。」
「這樣啊,」男人摸了摸下巴,突然加快幾步,湊近黎野,笑眯眯地道,「那我給你介紹個活兒怎麼樣?我有個老朋友,是個老木匠,手藝沒得說,就是脾氣有點怪。他那兒正缺個學徒,不用看身份證,管吃管住,工資不高,但也是個正經營生。」
「最起碼你不用一直跟著別人打架,給別人擋刀子。」看著黎野腳步慢下來,他突然話鋒一轉。
「不過啊,當木匠不能不識字,看圖紙、算尺寸,都得用到。所以,你得先跟我去把學上了,認字讀書。手續什麼的,我可以幫你想辦法。」
又是這一套。讀書,上學,找個正經工作,這些話語像隔夜的冷飯,被大人們反覆炒了又炒,早已失去了任何吸引力。黎野心裡湧起一股強烈的抗拒。
「不去,」他生硬地拒絕,「去了有什麼用?」
他打架時混進過學校,見過裡面那些穿著乾淨校服,坐在教室里讀書的學生,覺得自己與他們根本是兩個世界的人。
「你不去試試,怎麼就知道讀書沒用?」男人不氣不惱,依舊笑眯眯地反問。
「學不會的,」黎野別開臉,聲音低了下去,帶著點自暴自棄,「我成績很差,以前也沒怎麼好好上過課。」
他不是養父母的親生兒子,又凶得像頭惡狼,他們自然不希望他能讀書識字,有接觸外界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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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到沒辦法才送黎野去了學校,那個村莊的人守舊又封閉,面對黎野這個外來者組團孤立和霸凌是常見的事情。
書桌的書總是破的,長身體的時候吃不飽,又累又餓,他幾乎沒有完整聽過一堂課,勉勉強強才認識了幾個字。
後來逃出來他更是直接放棄了學業,他自己都放棄的事情,現在居然有人要他重新撿起來,沒吃過苦的人就是天真,他冷笑一聲。
「不可能的。沒必要,浪費這個時間幹嘛。況且學了又能怎麼樣?難道人生就會變好?」
男人看著他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眉頭微微一動,似乎又有了新的主意。
「這樣吧,小鬼,今天爬完山,你別急著回去。我們加把勁,爬到最頂上,等一會兒,我帶你看個好東西。」
「什麼好東西?」
「秘密。現在先不能說。」男人眨了眨眼。
「……無聊。」話雖如此,黎野也沒拒絕,反正他回去也沒地方住,無非是隨便找個地方對付過去。
黎野最終還是跟著那人爬到了山頂。
他累得夠嗆,一屁股坐在山頂的岩石上,喘著粗氣,汗水順著額角往下淌,浸濕了本就髒兮兮的衣領。
夜晚的風帶著山間特有的涼意吹過來,拂過汗濕的皮膚,激起一陣雞皮疙瘩,卻也帶走了幾分黏膩和疲憊。
「看,好多星星。」男人不知何時已走到他身邊,仰著頭,語氣裡帶著一種純粹的讚嘆。
黎野順著他的目光望去。沒有了城市燈光的干擾,深邃的夜空像一塊巨大的黑絲絨,上面綴滿了璀璨奪目的星子,銀河像一條朦朧發亮的光帶橫跨天際,壯美得令人窒息。
男人沒理會他的嘴硬,已經動作麻利地在旁邊支起了一個小帳篷,又從身上的背包里掏出一台相機。
男人開始對著星空,調整好相機參數,按下快門。相機發出輕微的「咔嚓」聲,在寂靜的山頂格外清晰。
黎野看著他專注的樣子,忍不住嘟囔:「拍這些幹嘛?不是每天都能見到嘛。」
「你小子不懂。這多漂亮啊,有多少人一輩子可能都沒機會來看到這些風景。」男人一邊說著,一邊低頭查看剛才拍攝的照片,然後像是分享什麼寶貝似的,將相機顯示屏轉向黎野,「瞧瞧,沒騙你吧?」
黎野瞥了一眼。不得不承認,男人的技術很好。照片裡的星空清晰絢爛,銀河如瀑,甚至連那些不起眼的岩石和草葉,在他的鏡頭下也呈現出一種堅韌的生命力。
男人的目光依舊停留在相機屏幕上,手指輕輕摩挲著機身,動作十分愛惜。
「嗯,給我愛人拍的。她喜歡到處走走,看看不一樣的風景,然後用照片記錄下來。我每次出來,就多拍點,帶回去給她看看。」
黎野隨口道:「照片哪有真實的風景好看。她怎麼不親自來?」
男人操作相機的手指頓住了。他沉默了幾秒鐘,山頂的風聲似乎在這一刻被放大了。
「她去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