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野張了張嘴，就算他沒讀過幾年書，也知道剛才那句話實在冒犯。
他用力抿了抿唇，視線盯著鞋尖前一塊凸起的石頭，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聲音低得幾乎要被風吹散：
「沒事。」男人聲音溫和，「我愛人可是個大英雄，最喜歡小孩，她要是知道，肯定不會跟一個不懂事的小屁孩計較這些。」
「哦。」黎野從鼻腔里哼出一聲，迅速別開了臉。
但胸腔里那塊堵著的石頭，似乎鬆動了一點點。
他們就這樣沉默地坐在山頂，看著天色徹底暗下去，看著星辰一顆接一顆地浮現，匯成一條模糊的銀河。山下的城市燈火也次第亮起，像散落人間的星辰。
夜色漸深，山風帶來的涼意愈發刺骨。
「不早了，」男人側過頭，看著不自覺蜷縮起身體的少年，「要不要去帳篷裡面睡會兒？天亮了我叫你。」
「不用，我能熬得住。」黎野搖頭，就熬一夜而已。
知道他個性倔強，男人點點頭，也不勉強，從隨身的背包里掏出一件外套扔給他，「行，披著吧，別出來爬個山，感冒著回去。」
一種非常奇怪的感覺悄然湧上心頭。他在街頭摸爬滾打這麼久，挨餓受凍是家常便飯，生病了也只能自己硬扛。
幾乎從來沒體會過被人關懷是什麼感覺。
他從沒在那個名義上的「父親」身上體驗過的照顧和體貼，反而在這個稱得上陌生人的男人身上，清晰地感受到了。
這感覺太陌生了，陌生到讓他有些不知所措，甚至，有點想逃。
他低著頭，含糊地「嗯」了一聲，動作有些僵硬地將那件寬大的外套裹在了自己身上。溫暖瞬間包裹了他冰冷的身體，隔絕了凜冽的山風，卻讓心裡那份奇怪的感覺更加清晰了。
「還要等多久？」他問，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些。
「快了。小朋友，做事要有耐心。」男人伸出手，似乎想揉揉他的頭。
又被黎野拒絕的眼神攔住。「行行行，我不摸。」
男人暗笑一聲，跟個刺蝟似的，真扎手。
不知過了多久，東方的天際線開始透出一絲極其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灰白。
「小鬼，醒醒。看，晨曦來了！」男人站起身，示意黎野也起來。
黎野跟著站起來，目不轉睛地盯著那片灰白。
那白色極其緩慢地浸潤著深藍色的天幕，像一滴墨汁滴入清水，緩慢卻不可逆轉地擴散。
漸漸地，那灰白邊緣被染上了一絲極淡的金色，像是畫家用最細的筆觸小心翼翼地勾勒出的金邊。
然後，那金色越來越濃，範圍越來越大，終於，一小弧燦爛的金紅色從山巒的縫隙中猛地跳躍出來，撕裂了沉重的夜幕。
天光乍破！
黎野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那光芒並不刺眼，卻帶著一種新生般純淨而強大的力量，瞬間驅散了長夜殘留的陰霾與寒意。
整個世界仿佛都被這初生的光芒喚醒了，山巒、樹木、甚至腳下的岩石，都輪廓清晰地沐浴在這片溫煦的晨光里。
天空的顏色層次豐富得難以形容，從靠近太陽的橙紅，到頭頂的魚肚白，再過渡到遠方尚未褪盡的淺藍。
「漂亮吧。」
男人站在他身邊，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入黎野耳中，「長夜將盡，天光乍破，就是晨曦。你看，黑暗再長，也總會過去的。只要等下去，就一定能看到光。」
「你都不去試試，怎麼知道不會成功？人生不會變好？」
黎野怔怔地看著那片越來越亮、越來越溫暖的天空，看著那輪朝陽掙脫所有束縛，躍上天空，將萬丈金光灑向大地。
「怎麼樣，沒白來吧？」男人帶著笑意的聲音響起。「年紀輕輕的，還沒活幾年就喪氣得要命怎麼行。」
黎野低下頭，看著自己被朝陽拉得長長的影子，許久，才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
那一刻，年幼的黎野還不懂太多大道理。但他隱約覺得，這個男人讓他看的，或許不只是晨曦。
可惜那時他什麼也不懂，後來終於懂了對方的好意時，卻為時已晚。
如果沒有後來的意外……或許黎野會走上另一條路，和方未然相似的路：復學讀書，考上好大學，安安穩穩過日子。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在刀尖上行走，踽踽獨行。
他的思緒從那段泛著晨光的回憶中抽離，目光重新聚焦在眼前的方未然身上。
那雙眼睛裡的火焰，依舊灼灼燃燒著，與記憶深處那片破曉的天光，悄然重疊。
黎野從不是什麼同情心茂盛的人，天下不幸的人數不勝數，他難道能誰都幫忙，所以他本打算袖手旁觀。
只是他看著方未然，像看見當年走投無路的年幼的自己。
只不過當年的他黎野走投無路，為了報仇，毅然決然投入黑暗，手上沾滿鮮血，成了凶名赫赫的銷金窟老大黎野。
而眼前的方未然或許還在懸崖邊緣試探，或許下一秒就是絕處逢生，柳暗花明，也或許是放棄底線，消散鮮血，萬劫不復。
區別在於，當年那個站在懸崖邊的黎野，沒有人對他伸出過援手。
而現在，他有能力做那個伸出手的人。
所以，他才會鬼使神差地救下方未然。一方面，他確實需要一個背景乾淨，又容易掌控的「擋箭牌」來混淆他人的視聽，用來擋住各種勢力安排到銷金窟的眼線。
但另一方面，在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心底，或許，他也是想給這個與過去自己有著相似遭遇的青年一個機會。
一個選擇的機會，一個可以走回光明道路的機會。
他已經雙手沾滿污穢，再也無法坦然面對曾經的人事物。但他希望方未然可以。
他希望這個年輕人，不必成為下一個黎野。
「方未然。」黎野突然喊了他的名字，「接觸銷金窟的事物，你會看到很多東西，金錢，權力，名譽，地位，似乎都唾手可得。但任何東西都有代價。」
「別忘了，你最初想要的，究竟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