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野，快停手！」方未然忍著痛，提高聲音喊道。
沒有反應。黎野像是完全隔絕了外界所有的聲音，眼底一片猩紅，只有那個被他按在身下肆意摧殘的目標，拳頭依舊機械而狠厲地落下，每一拳都帶著濺起的緋紅。
情況不對！再這樣下去，會出人命的！許先生明確說過「不許殺人」，如果黎野在這裡把蝮蛇的人活活打死，就算他是黎野，也絕對無法輕易收場！
不能讓他繼續！
方未然咬緊牙關，忍著左臂的疼痛，猛地朝黎野撲了過去。他沒有貿然去攔住黎野揮拳的手臂，對方現在神志不清，難保不會把他的阻攔視為攻擊挑釁。
他用自己完好的右臂，從後面死死抱住了黎野的腰，將全身的重量都壓了上去，臉頰緊貼著黎野因用力而緊繃的脊背。
「黎野，停下，看著我。」方未然的聲音因為疼痛和急切而微微發顫，語氣卻很冷靜，「你冷靜點，別看他們，看看我。」
然而黎野充耳不聞，他的眼神空洞，仿佛透過眼前血腥的場景看到了別的什麼，嘴唇翕動，低語著什麼。
方未然耐心去聽。
「他殺了你……在我面前……殺了你……」
方未然神情驟然一變。原來如此。他和黎野，還真是難兄難弟，精神狀態岌岌可危，各自都有無法觸碰的禁區。
他不再猶豫，強忍著左臂的劇痛，上前一步，用盡力氣猛地將黎野的頭從那個血腥的焦點掰了回來，迫使他的視線轉向自己。兩人的額頭緊緊相抵，呼吸交錯，方未然的目光牢牢鎖住黎野渙散的瞳孔。
方未然這才發現黎野的眼睛不是常見的棕褐色，比常人的眼瞳淺淡得多，像一塊明亮的琥珀。
澄澈得像秋日的泉水，真是稀奇，常年處於黑暗中的人，居然會有一雙這樣的眼睛。
最極致的反差，引發最驚艷的觸動。方未然忍不住，多看了好幾眼。
「黎野，都過去了，那不是我。」
黎野似乎聽進去了這句話，渙散的目光艱難地聚焦在方未然臉上。
「你救下我了，」方未然一字一句，清晰地告訴他，「又一次。」
不論如何，黎野的確救過他，兩次。
黎野眼中瘋狂的血色和空洞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夢初醒的恍惚和深深的疲憊。他急促地喘息著，似乎終於從那個可怕的夢魘中掙脫出來。
方未然看了一眼地上生死不知的疤痕臉，迅速做出判斷：「不能繼續留在這裡，很快會有人來。我們走。」
他伸出完好的右臂，幾乎是半摟半抱地將有些脫力的黎野從地上攙扶起來。
「我們去找楚寒，找醫生。」方未然低聲道，試圖撐住黎野的身體往外走。
「不。」黎野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絲恢復的清明，他抓住方未然的手臂，力道很大，「去沒人的地方，這裡到處是boss的耳目，不能被發現。」
方未然瞬間明白他的顧慮，如果被其他人發現黎野失控了，將是致命的把柄。日後想要對付黎野，只要在他面前殺掉他重要的人，就能打敗道上威名赫赫的黎爺。
不光是黎野本人，連帶著方未然與楚寒等人都會成為威脅黎野的人質。
「……我知道了。」方未然的手臂緊了緊。迅速調整了一下姿勢，讓黎野的大部分重量倚靠在自己身上，卻又巧妙地用身體擋住了黎野動作僵直的雙腿。
迅速走過監控探頭無處不在的走廊，兩人上了甲板。
幸好已是後半夜，海風帶著涼意，甲板上空無一人。
方未然找了個船尾的隱蔽角落，小心地讓黎野坐下，自己也挨著他蜷縮著坐下來。
黎野仍舊閉著眼，一語不發，顯然他也知道自己現在狀態不對勁。
方未然低頭看他，目光落在黎野臉上，那張平日裡總是目空一切，充滿狂妄自信的臉上，此刻只剩下罕見的毫無防備的迷惘與脆弱。
以黎野的性格不會想要別人的憐憫，方未然沉默地收緊了手臂，將目光投向遠處漆黑如墨的海面。
「我之前沒見過海。托你的福，這次算是開了眼福。雖然過程刺激了點。不過，這海景，確實很漂亮。」
這種情況不能讓黎野一直陷在那血腥冰冷的回憶里，要讓對方自己清醒過來，就像黎野上次拯救他一樣。
身邊沉默了片刻，只有海浪規律地拍打船舷的聲音。好一會兒，黎野才低低回應，聲音還帶著一絲虛弱，但已不再是之前的嘶啞：「真心話？」
「不然呢？」方未然依舊看著遠方，嘴角卻幾不可察地牽動了一下，「說假話我有什麼好處？黎爺給錢麼？」
「給啊，」黎野似乎也輕輕笑了一聲，笑意很淡，卻驅散了些許心頭的陰霾，「怎麼不給。哄得我開心了，要多少都有。」
方未然這次真的笑了笑，沒再接話。他能感覺到靠在自己身側的身體不再那麼僵硬，緊繃的神經似乎在慢慢鬆弛。
黎野不知何時已經完全睜開了眼，他緩緩坐直了身體，脫離了方未然環抱的姿勢，但也依舊挨得很近。
他也望向那片無垠的黑暗與微光交織的海面，沉默了幾秒，才低聲說：「這次是我考慮不周，沒預料到boss會突然發難。連累你們，全是無妄之災。」
方未然眉頭微蹙，不太喜歡他這種將所有責任攬上身的語氣。
「這麼美的景色，就不要說這些掃興的話了。」
黎野側頭看了他一眼，昏暗的光線下，只能看清方未然側臉的輪廓，隨即從鼻子裡輕輕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氣音，像是被這話安撫了。
「下次，」黎野轉回頭，看著海面，語氣恢復了平日裡幾分漫不經心的調子，卻莫名認真，「下次包艘遊艇，我帶你去公海釣魚，就我們去。」
方未然心頭莫名一動，幾乎是脫口而出：「這麼浪漫？算是約會嗎？」
話一出口，兩個人都愣住了。
空氣仿佛在這一瞬間凝滯。海浪聲、風聲似乎都驟然遠去。
方未然下意識地轉頭去看黎野，恰巧，對方也正側過頭來看他。
黑暗中，彼此的眼神交纏在一起，能看到對方眼中自己清晰的倒影。
距離也很近，能感受到對方溫熱的呼吸拂過臉頰。某種無言的氛圍在寂靜的船舷角落，無聲地瀰漫開來。
方未然盯著黎野的眼睛，努力尋求一個答案。
「黎野，為什麼這麼拼命來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