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敗的廢物,就該受罰。」
這句話如同魔咒,在阿錚腦海里轟鳴,幾乎要壓垮他緊繃的神經。
那些被他刻意忘記的的猙獰畫面,此刻無比清晰地翻湧上來。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個暗無天日的訓練場,為了活下去,像野獸一樣搏殺,雙手沾滿同伴的溫熱血液。
在被黎野要過來之前,他一直是蝮蛇口中的「畜生」,是「殺人工具」。沒有人性,沒有人權,不好用了,就被無情換掉,輕賤如螻蟻。
而這一切,都拜面前的蝮蛇所賜,對方手底有一家孤兒院,明面上是收留孤兒,但實際上卻是在利用那些孤兒,為蝮蛇訓練敢死隊。
阿錚想起之前那些噩夢般的日子,眼底不受控制的湧現出瘋狂的殺意,理智的弦,岌岌可危,即將崩斷。
「阿錚!」方未然察覺到劍拔弩張的氣氛,立刻出聲,聲音壓得很低,「不能在這裡動手!」
方未然眼神銳利地掃過周圍,
周圍全是對方的人,動起手來,他們完全不占優勢。
「先走。」他撞了下阿錚的手臂,示意他保持清醒。
然而,蝮蛇顯然並不打算就此放過他們,尤其是看到阿錚這副瀕臨失控的模樣,他眼中閃過一絲變態的快意。
「狗就是狗,披上層人皮就忘了自己是什麼東西了?再怎麼裝,骨子裡也改不了搖尾乞憐,齜牙咬人的本性。」
這句話如同最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阿錚那根緊繃的弦上,一而再再而三的刺激終於讓阿錚憤怒決堤,他上前幾步,就要動手。
好在這時,楚寒的聲音突然響起。
「阿錚,別去!」
楚寒腳步不停,徑直走到了阿錚身前,不算寬闊的背影卻恰到好處地隔斷了阿錚與蝮蛇之間的視線。
他面對著蝮蛇,臉上依舊笑著,只是那笑意並未抵達眼底,反而透著一股涼意。
「蝮蛇大人,」楚寒開口,語氣帶著點故作驚訝的誇張,「您這話說的,我可就有點聽不下去了。」
蝮蛇眯起眼,陰鷙地盯著這個突然冒出來的黎野手下的另一個得力幹將,冷哼道:「哪裡輪得到你插嘴?」
楚寒像是沒聽到他的不滿,自顧自地繼續說道。
「指使犯罪,那也是犯罪。不論按哪家的道理,主謀的罪過,好像都比底下動手的要大那麼億點點吧?」他伸出兩條手臂,比劃了一個「億點點」的姿勢,嘲諷意味十足。
他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蝮蛇,又瞥了一眼地上的雙胞胎。
阿錚可是他兄弟,怎麼也不能讓蝮蛇這個人渣欺負,比口舌之利,誰能比得上天天出門交際的楚寒,看他不罵個痛快。
「您這『教唆殺人』,『濫用私刑』的罪過,怎麼算,也比我家阿錚當年為了活命不得已而為之的『過錯』,要大得多的多吧?」他特意在「過錯」二字上咬了重音。
「再退一步說,阿錚現在可和您一點關係沒有,我們老大沒發話,您有的哪門子臉教訓他,多管閒事。」
「楚寒!」蝮蛇的臉色更加難看,被一個他眼中的「小角色」如此頂撞,怒火幾乎要壓制不住,「黎野的下屬,哪一個都這麼不懂禮數嗎?!」
他話音剛落,另一個更加平靜的聲音,從人群後方傳來,如同深潭投石,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禮數,」黎野緩步走出,神色淡漠,目光直直落在蝮蛇臉上,語氣沒有半分波瀾,「是給值得的人。」
他方才在收拾資料,走得慢了些,沒成想阿錚和蝮蛇就撞上了,他本就是不想讓阿錚想起糟糕的事情才不讓對方跟著,沒想到臨到頭還是鬧出了事情來。
黎野看了眼方未然和阿錚,確定除了兩人臉上除了怒意,沒有別的情緒,心下稍稍安穩。
而後微微轉頭,上下打量了蝮蛇一眼,那眼神平靜無波,卻比任何犀利的言辭都更具侮辱性。然後,他輕輕吐出四個字,刻意模仿了方才蝮蛇質問阿錚時的口吻,嘲諷意味卻濃重了十倍:
「就你,配嗎?」
「黎野!」看到正主出現,蝮蛇的臉色徹底陰沉得能滴出水來,眼神中的怨毒幾乎凝成實質。
「怎麼?你以為這次僥倖贏過我一場,就能在我面前肆無忌憚地耍威風了?」
「不過是先生當年從底層隨手撿回來的泥腿子!我跟著先生打拼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在哪個陰溝里掙扎呢!在我面前,你有什麼可猖狂的!」
黎野靜靜地看著他,如同在看一場無聊的鬧劇。他嗤了聲,「只有失敗者,才會一直把過去的資歷掛在嘴上,試圖證明自己。」
他看了眼地上躺著的人,一眼就認出那是雙胞胎兄弟中的一個,面對對方的慘狀,他完全不驚訝,顯然對蝮蛇的狠毒早有預料。
「只會懲罰手下算什麼本事,無非是無能狂怒。過去都過去了。我只知道,現在,先生更重視、更倚重的人,是我。」
這句話像一根毒刺,精準地扎進了蝮蛇最痛的地方。他臉頰的肌肉劇烈抽搐起來。
「呵……黎野,」他從牙縫裡擠出聲音,帶著濃濃的不甘和怨恨,「你以為,我會到此為止嗎?」
他陰狠的目光掃過黎野,又像毒蛇一樣在阿錚和方未然身上掠過。
「來日方長,」他一字一頓,「我們,走著瞧。」
等蝮蛇帶著他的人消失在船艙入口,甲板上的空氣仿佛才重新開始流動。
楚寒鬆了口氣,「嚇死我了,還以為真要打起來,幸好老大你來得及時。」
黎野沒有回應楚寒的插科打諢,他的目光落在依舊低垂著頭的阿錚身上。
黎野走到阿錚面前,靜靜地看了他幾秒。他沒有說什麼好聽的安慰話,任何安慰在此刻都顯得蒼白,那些刻骨的仇恨,只能用更實際的東西來抵消。
以血還血,以牙還牙。
「我知道你想殺了他,但是現在還不是時候。我承諾過你,會有這麼一天。」
阿錚深吸一口氣,用力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雖然眼底還殘留著血絲和疲憊,但那股瀕臨失控的瘋狂已經褪去。
「我知道的,老大。」
黎野最後掃了一眼這艘燈火輝煌卻暗藏污穢的遊艇,沒有絲毫留戀地轉身離開。
「走,咱們回銷金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