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鑫掛了電話,把外套拿起來穿上,走出家門。
另一邊,秦頌用一根鉛筆在紙片上畫畫。
紙是從床頭櫃那本便簽本上撕下來的,鉛筆是之前在桌上一個筆筒里翻到的,削過了,筆尖不太尖了,但還能用。
他畫得很慢,有時候一筆要描好幾次才能成形。畫面上是一個側臉,眉骨和鼻樑的輪廓已經能看出來一點。
他畫的是謝輕舟。
屋裡那盆綠蘿終於被他養死了。葉子全黃了耷拉下來,他拿鉛筆戳了戳其中一片,葉脈斷裂發出咔嚓聲。
他收回手繼續畫畫,把謝輕舟的眼睛補完了。
那雙眼睛他畫了很多遍,閉著眼也能描出那個弧度。
謝輕舟笑起來的時候眼尾會微折一下。
他突然想起謝輕舟大學時期。
謝輕舟進入國家隊,有空的時候會去秦頌家吃飯。
秦頌他媽做了一桌子菜,謝輕舟幫忙端盤子擺碗筷。
他表哥跟誰都能聊幾句。跟秦頌他媽聊菜譜,跟秦頌他爸聊醫院的事,跟秦頌最新的遊戲。謝輕舟很愛笑,不張揚,讓人覺得很舒服?
謝輕舟十九歲。
有一天他媽接了個電話,臉色很難看,拉著秦頌去醫院。
到了病房門口,秦頌看見謝輕舟躺在床上,閉著眼,臉色白得跟床單幾乎一個色。
醫生說情況穩住了但還需要觀察。
秦頌站在病房門口 ,沒進去!他媽在裡面跟謝輕舟的媽媽說話,聲音壓得很低,秦頌只聽見了幾個碎片。
"Elthamyr那邊的人——"
"輕舟也不知道怎麼回事——"
"以後不要再見面了。"
秦頌當時沒聽懂。他只知道謝輕舟在醫院裡住了二十多天,出院之後走路比以前慢了半拍,說話有時候說到一半會停下。
這種情況持續了半年才慢慢恢復,後來謝輕舟重新開始訓練、重新參賽、重新拿名次。
秦頌在房間裡用鉛筆把那張畫補完了。
謝輕舟的嘴角被他描了一道上翹的弧線,跟記憶里他笑起來時一模一樣!
他想起那天在M國醫院,Elthamyr坐在病床旁邊的椅子上說"很多年沒見面。"
所有的碎片忽然就拼上了!
謝輕舟認識Elthamyr不是這幾年的。早在謝輕舟十九歲那年他們就很熟悉了!
秦頌把鉛筆放下。
他看著畫紙上謝輕舟的側臉,忽然有點擔心。
那個家族的人太厲害了!
謝輕舟11年前就被他們的人帶走過一次,在床上躺了二十天,緩了半年才恢復。現在他身邊又出現了那個人,Elthamyr的核心話事人。
秦頌不希望他跟那些人走太近,可他現在什麼都做不了!
他聽見走廊里傳來腳步聲。很近,越來越近了。
秦頌把畫紙翻了個面扣著,把鉛筆塞進筆筒,重新靠回床頭縮了起來。
門鎖響了。
葉燼言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端著一杯水。他看了一眼那盆死綠蘿,又看了一眼秦頌,沒有說什麼。
他把水放在床頭柜上,在床邊坐下來。
秦頌沒有看他。
葉燼言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窗台旁邊。
他看見了那張扣著的紙。
謝輕舟的側臉浮現在紙面上,線條纖細準確,嘴角弧度描得很用心。
"你畫的?"
秦頌沒有說話。
葉燼言把畫紙放回窗台上。
男人轉身走回床邊,低頭看著秦頌縮在床角的姿態。耳後有一小塊被枕頭壓出來的紅痕,從脖子延伸到衣領下面。
"你今天想吃什麼?"他問。
"什麼都不想吃。"秦頌的聲音悶悶的。
葉燼言沒有勉強。他站在床邊又看了秦頌幾秒,然後轉身出去了。
門鎖咔嗒一聲落回去的時候,秦頌才把臉從偏著的方向轉回來。
他把水端起來喝完。
謝輕舟在那張紙上對著他笑,眼尾的弧度畫得很像。
秦頌把畫紙疊好,塞進了枕頭底下。
………
被關押的第56天。
秦頌側躺面朝牆壁,後背貼著另一具身體,睜著眼沒睡。
他翻了個身。
"睡不著?"
"廢話。"秦頌的聲音悶在枕頭裡,"你把我手機收了,白天也沒事幹,白天睡多了,晚上當然睡不著。"
葉燼言嗯了一聲,沒有接話。
秦頌等了一會兒,那人沒有下文。他翻了個身仰面躺著,"你就不想跟我說點什麼?"
"說什麼?"
"什麼都行。我快悶死了。我對著那盆綠蘿說了三天話,它都死了。你總不能讓我對著那盆屍體繼續說吧?"
葉燼言側過身來,一條手臂搭在被子外面,手指落在秦頌肩頭的位置。"你想聊什麼?"
秦頌想了想。
"聽說莊園裡那些小別墅都是後建的?為什麼?員工不是都住宿舍樓嗎?"
"有些事務需要處理,不能讓太多人看見。"
"什麼事務?"
葉燼言沒立刻回答,秦頌感覺到他搭在肩頭的手動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要不要繼續說。
"以前有些內應和叛徒需要處理。關在小別墅里比關在主樓方便。進出的人少,隔音也好。如果有人不聽話需要關一段時間——"他停了一下,"那種地方比客房合適。"
秦頌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你說的活物……不會是把人扔進去餵吧?"
"看情況,有些是需要問話的,關幾天問完了就放。有些是拿了不該拿的東西不肯交出來的,關久了總該開口。還有一種是兩頭吃、中間撈的——那種不餵東西,但也不會讓他們死!"
秦頌沉默了。過了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比剛才更低。"那網上那些……砍頭剝皮的新聞,是真實的嗎?"
葉燼言偏頭看了他一眼。
"暗網上這些內容每天都在發生。你上次說的那個案子,殺人把人頭寄到派出所,十年前在J國南部出過一例。不是網傳的謠言,還有殺全家的、把人關在地窖里養幾年的、拿活人做藥物實驗。」
"你別說了。"秦頌的聲音有點緊。
"你不是睡不著嗎?"
"那能是一回事?"
葉燼言笑了一聲。聲音很輕,是從胸腔里滾出來。秦頌感覺到肩頭那隻手按著他的力道鬆了,拇指在他鎖骨處摩挲。
"你以前不住莊園,"秦頌換了個話題,"那你住哪兒?"
"公司附近有套公寓。很久沒回去過了,應該落了不少灰。"
"我能去看看嗎?"
這句話說出口,他自己都能察覺意圖。問"能去看嗎",意思就是"能出這門嗎?"
他不知道葉燼言聽出來沒有。
葉燼言的手指在他肩頭停住了。秦頌看不見他的表情,但能感覺到視線在自己臉上停留。
"看你表現。"葉燼言說,"你乖一點的話——"
"操。"秦頌翻了個身把後背對著他。
他把被子往上拉,蓋住後頸,沒有轉回去。
安靜了一會兒,葉燼言的聲音從後面響起,"你為什麼要瞞著你醫術很好這件事?"
秦頌的後背僵了一下。"……你都知道了?"
"你病人跟我的人說了。他說'方子寫得有章法',說你不亂用藥,說判斷准。"葉燼言的聲音平著,「你之前告訴我你逃課、掛科、差點拿不到畢業證?」
過了好久,秦頌才開口,聲音悶悶的:"我以前在診所上班的時候出過事。一個病人掛了號指名要我,我給他看了,開了藥,他吃了三天症狀加重了,跑去找我表哥,說我亂開藥要害他。後來查出來是他自己把劑量翻倍吃了,但他賴在我頭上。那事兒傳開了,我在那個片區成了'學藝不精的小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