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霜劍離開主脈的瞬間,程宿立刻補了進去。
他的修為壓不住整條脈,只能守住謝停霜剛才釘開的那一道窄口。地底的火紋重新往上竄,速度卻已經慢了很多。
謝停霜退到第二層封線外,裴照月還沒鬆開她。
「站著。」
謝停霜低頭看自己的手。
「能站。」
「我沒問你能不能站。」
裴照月把她袖口卷上去。
承紋已經從手腕爬到上臂,鎖骨下方也有一道很淺的金線,顏色正在慢慢褪。
「頭疼嗎?」
「有一點。」
「誓聲呢?」
「還在。」
「能分清我說話?」
謝停霜抬眼:「你現在很吵。」
裴照月鬆了口氣,手上動作卻沒輕,把一顆壓紋丹塞進她嘴裡。
「還能嫌我吵,問題不大。」
謝停霜把藥咽下去,第一句話卻是:「聞人燼呢?」
裴照月動作一頓:「南外圈。」
「支脈還在拉她?」
「剛才傳訊說弱了。」
謝停霜已經把袖口重新放下來。
裴照月一把抓住她:「你去哪?」
「找她。」
「你現在先坐半刻鐘。」
「我答應過出來先去找她。」
裴照月盯著她。
謝停霜也看著她。
片刻後,裴照月鬆手:「走慢點。」
謝停霜轉身往南走。
臨淵城裡的撤離已經接近尾聲。斷開三城主脈以後,南面的封陣壓力反而更重,第五層剛搭起來,外圍陣師正在不停換裂掉的陣石。
謝停霜穿過第三層封線時,先看見的是一地碎石。
再往前,聞人燼半蹲在陣邊,左手按著一塊新換上的陣心,右手還在指揮旁邊的人調整角度。
「別往東偏。」
「再往回半尺。」
「對,就這裡。」
陣石落穩,火線終於被壓進地底。
聞人燼站起來,隨手拍掉掌心的灰,一抬頭便看見謝停霜。
兩人隔著一層尚未完全熄滅的陣光。
聞人燼先皺了眉。
「你怎麼出來了?」
謝停霜停在陣外:「按計劃。」
聞人燼盯著她看了兩息,又往她鎖骨的位置掃了一眼:「裴照月放你走?」
「她讓我走慢點。」
「那看來問題不大。」
聞人燼從陣里出來,剛走近,謝停霜已經伸手扣住她的手腕。
聞人燼低頭:「做什麼?」
「看你有沒有被舊印傷到。」
「仙尊現在檢查人都這麼直接?」
謝停霜指腹壓在她腕脈上。
聞人燼沒掙。
脈象快一些,但還算整齊。
噬誓骨沒有真正起過。
謝停霜這才鬆開手。
聞人燼卻沒把手收回去,反而順勢握住她指尖。
「你手比我涼。」
「剛退出來。」
「承紋呢?」
「在退。」
「誓聲?」
「還有。」
聞人燼的眉頭又皺起來:「那你還跑過來。」
「答應過。」
聞人燼看著她。
身後的陣師還在搬石頭,南城門不斷有人進出,周圍亂得沒有給人說悄悄話的地方。
可聞人燼握著她的手,一時沒松。
過了幾息,她才開口:「這句我愛聽。」
謝停霜沒有把手抽出來。
外圈又有一道陣線亮起,聞人燼轉頭確認沒有失控,才重新看她。
「裡面怎麼樣?」
「三城斷開了。程宿能守半個時辰,玄極宗的人應該快到。」
「那枚殘印呢?」
「還在。」
「要不要我去看?」
「暫時別靠近。」
聞人燼點頭:「行。」
回答得太快,謝停霜反而看了她一眼。
聞人燼笑:「我今天特別聽話。」
「你剛才改了南陣。」
「那叫救急。」
「差點把自己接進支脈。」
「那是意外。」
謝停霜沒接這句。
聞人燼知道騙不過她,乾脆把手攤開。
掌心有一小片被陣火燙出的紅痕。
「不嚴重。」
謝停霜看著那塊紅。
聞人燼補了一句:「真不嚴重。要不你摸一下?」
謝停霜抬眼。
聞人燼立刻改口:「算了,這話有點像占便宜。」
謝停霜卻伸手,把她掌心拉過來。
一小瓶藥從袖中落到手裡。
聞人燼看見瓶子,笑了一聲:「仙尊現在隨身都帶這個?」
「裴照月塞的。」
「哦。」
「你失望?」
聞人燼愣了下。
謝停霜已經低頭給她塗藥。
「沒有。」
聞人燼看著她的側臉,嘴角慢慢壓不住,「我只是發現仙尊現在偶爾也會堵我。」
「跟你學的。」
「那我教得不錯。」
藥還沒上完,城門方向忽然傳來一陣動靜。
玄極宗那名歸虛終於到了。
來人一落地便直奔主陣,跟姜歸鶴派來的傳訊使核過情況,隨後進城接替程宿。
與此同時,鹿川和曲城也陸續傳回消息。
斷脈以後,兩處火勢都在下降。
三城之間的牽連被切開,原本同時暴動的舊印也各自安靜下來。
聞人燼聽完傳訊,第一反應不是鬆氣。
「那枚半印還朝你來嗎?」
謝停霜感受了一下腕上的承紋。
「弱了。」
「能離城?」
「可以。」
「那就走。」
謝停霜看她。
聞人燼已經替她做了決定似的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住。
「你要是想留下查那枚印,也行。」
「明日再查。」
聞人燼回過頭。
謝停霜道:「今晚先回。」
這句話很普通。
聞人燼卻沒立刻接。
「回哪?」
「長夜宮。」
聞人燼挑眉:「怎麼不是問天宗?」
「你的手要換藥。」
「問天宗也有藥。」
「我知道。」
「那為什麼去長夜宮?」
謝停霜看著她。
聞人燼等了幾息,眼底的笑一點點浮起來。
「行,當我又多嘴。」
謝停霜卻說道:「因為你在那裡。」
聞人燼徹底安靜。
謝停霜已經把藥瓶塞進她手裡,轉身往傳送陣方向走。
走出幾步,身後還沒人跟上。
她停下來,回頭。
「聞人燼。」
聞人燼站在原地:「來了。」
她很快追上去。
兩人並肩走到傳送陣邊時,裴照月正抱著手臂等在那裡。
她先掃了一眼謝停霜,又看了眼聞人燼包過藥的掌心。
「都活著?」
聞人燼:「目前。」
裴照月懶得理她,直接對謝停霜道:「今晚別再動承紋。」
「好。」
「明早我去長夜宮複診。」
聞人燼偏頭:「你怎麼知道我們去長夜宮?」
裴照月看她:「謝停霜剛才問你的第一句就是人在哪。她要是現在跟我回問天宗,我才覺得奇怪。」
聞人燼笑了。
謝停霜站進傳送陣,沒有否認。
陣光亮起前,聞人燼忽然想起一件事。
「仙尊。」
「什麼?」
「我的尋蹤鈴還在長夜宮。」
謝停霜看向她。
聞人燼低頭看了看自己空著的腰間。
「今晚回去,我找找。」
陣光在腳下徹底亮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