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裴照月到長夜宮時,聞人燼正坐在窗邊拆謝停霜手腕上的銀線。
「誰讓你拆的?」
裴照月進門便看見這一幕,藥箱往桌上一放。
聞人燼手上還捏著半截銀線:「它昨晚就暗回去了。」
「暗回去也輪不到你。」
「我拆得很輕。」
「你要是能看出承紋有沒有藏在皮下,我把藥箱送你。」
聞人燼把銀線遞過去:「算了,本尊對行醫沒興趣。」
謝停霜坐在旁邊,由著裴照月重新檢查。昨晚爬到鎖骨下的金紋已經退盡,腕上只剩極淺的一圈痕跡。裴照月摸過她脈門,又讓她運了一次靈力,確認經脈沒有被陵州舊印留下牽連,臉色才松下來。
「昨晚有再聽見誓聲嗎?」
謝停霜道:「有一次。」
聞人燼補充:「還響了鈴。」
裴照月動作一頓,低頭看見聞人燼腰間那枚重新出現的小鈴,眼神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
「你又戴回去了?」
聞人燼道:「有意見?」
「沒。就是覺得挺快。」
「什麼快?」
「前幾日還說剛認識的人不適合互相定位。」
裴照月開始收藥,「現在倒不嫌親密了。」
聞人燼靠回椅背:「裴長老一早跑來,就是為了管這個?」
「我是怕你們兩個昨晚又背著我碰陵州那枚東西。」
謝停霜把昨夜的情況說了。
承紋只亮了一瞬,方向也不在陵州。
裴照月立刻把藥箱重新放下:「西北?」
「嗯。」
「具體能感應到多遠?」
「很遠,已經斷了。」
聞人燼從桌邊拿起昨晚畫下的方位:「我對過長夜宮的輿圖。從這裡往西北,最近能和承序舊檔對上的地方有三處。一處是廢棄宗址,一處舊承台,還有一處叫棲霞谷。」
裴照月看見最後一個名字,眉頭動了動。
「棲霞谷我聽過。」
「什麼地方?」
「以前不是宗門,是一處修士聚居地。後來荒了,原因記得不清。」
謝停霜問:「跟承者有關?」
裴照月想了一會兒:「不是正式承者。七宗舊錄里提過一個候補。」
聞人燼坐直了些:「候補?」
「承序早期不會只觀察一個人。有人承紋成得快,有人中途廢掉,也有人被從名單上劃出去。」
裴照月拿過紙,在「棲霞谷」旁邊寫了一個名字。
宋知微。
「她是棲霞谷的人,距今大概一千一百年。後來沒入承序。」
聞人燼問:「為什麼?」
「我只記得一句評語。」
裴照月落筆。
道心不堅,失承資格。
聞人燼盯著那八個字:「這評價聽著就很值得查。」
三人當天沒有直接去棲霞谷。
陵州事情剛過,謝停霜的承紋才安定下來,裴照月堅決不許她再碰來歷不明的舊印。聞人燼也沒幫她說話,反倒讓長夜宮的人先去調附近舊圖。
午前,姜歸鶴把七宗總承庫里與宋知微有關的三份卷宗送了過來。
材料很少。
宋知微二十七歲入觀察。
四十九歲承印一百一十三。
七十二歲達到二百九十六。
此後四十年,增長速度極快。
最後一次記錄時,承印五百八十二。
再往下,數字戛然而止。
失承資格。
移出承序。
聞人燼翻到最後:「就沒了?」
姜歸鶴坐下喝了口茶:「正式卷只有這些。候補淘汰以後,很多材料不再進承卷。」
謝停霜把三份卷的時間排開:「她為什麼失格?」
「總承庫不寫。」
姜歸鶴從袖中又拿出一份地方檔,「但棲霞谷自己的地方志提過她。」
那一年,棲霞谷外發生過一次山誓崩裂。
谷內三百多戶修士受困。
承序院給宋知微發了召令。
她沒去。
聞人燼翻頁的動作慢下來。
「她家裡也在出事?」
姜歸鶴看她一眼:「你猜得倒快。」
地方志上寫得很簡單。
山誓崩裂當日,宋知微的母親和妹妹正在棲霞谷南面的舊宅里。南線最先斷,火勢比谷口還重。
承序使要求她先去主谷。
宋知微拒絕。
她去了南線。
救下家人以後,又組織附近修士撤離。
等她趕到主谷,另外兩宗的援手已經把主脈壓住。
最終傷亡十九人。
其中十一人在她趕到主谷前死亡。
屋裡安靜下來。
聞人燼把地方志往後翻:「承序院怎麼寫?」
姜歸鶴把另一頁推過去。
候補承者宋知微,臨災先私親而後眾生。
其心有偏。
不可承大誓。
聞人燼看完,抬手揉了揉眉心:「救自己母親和妹妹,也叫心有偏。」
裴照月卻沒順著罵:「主谷當時死了人。站在調度角度,她確實違令了。」
聞人燼抬頭:「所以?」
「所以我要看,她當時去主谷是不是比兩宗援軍更有用。」
裴照月把地圖拖過來,「如果她本來就是唯一能及時壓住主脈的人,她先救家人,確實會讓別人承擔代價。不能只看承序院寫得難聽,就把選擇成本抹掉。」
謝停霜已經在找舊陣圖。
「棲霞谷南線和主谷多遠?」
姜歸鶴道:「御劍一刻鐘。」
「援軍什麼時候到?」
「兩宗援軍比召令早半刻出發,抵達主谷時比宋知微早一刻。」
裴照月皺眉:「那就有問題。」
「什麼?」
「既然援軍本來就在路上,承序院為什麼一定要宋知微先去主谷?」
沒人回答。
聞人燼把那句「臨災先私親」重新壓到燈下。
下面還有一行字,墨色比正文淺。
家系過重,難捨私緣。
不宜再觀。
她抬頭看向謝停霜。
謝停霜已經把舊圖收好。
「明日去棲霞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