棲霞谷早已沒人住。
舊傳送陣還能用一半,四人從七宗中轉陣落地後,又沿山路走了半個時辰。谷口的石碑已經裂成兩段,字跡只剩「棲霞」二字,後面的村舍全埋在荒草里。
聞人燼站在斷碑旁,抬頭看了一圈:「這地方當年真住過三百多戶?」
姜歸鶴翻著地方志:「最多的時候五百多戶。後來舊誓脈廢了,人陸續遷走。」
裴照月沒有進谷,先去了南線。
她對一千多年前誰忠誰孝沒興趣,只想確認那場災的實際路線。謝停霜跟過去,聞人燼落在最後,腰間的小鈴隨著腳步偶爾輕響。
南線舊宅只剩幾面牆。
當年的山誓崩裂從這裡穿過去,地上至今還有燒黑的誓紋。裴照月拿劍鞘撥開碎石,找到一截舊陣基。
「這裡確實先崩。」
姜歸鶴把地方志上的時間念出來:「辰時二刻,南線起火。辰時四刻,主谷第一次上報。巳時初,承序召令到宋知微手裡。」
聞人燼蹲在陣基旁:「她那時在哪?」
「離南線不到三里。」
「主谷呢?」
「十二里。」
聞人燼站起來:「那她先去家裡,挺順路。」
裴照月瞥她:「別替人找理由。順路也得看主谷當時有沒有馬上崩。」
四人繼續往裡。
主谷舊陣保存得比南線完整。姜歸鶴在石壁後找到一塊修補碑,碑上記著當年兩宗援軍抵達後的處置。
巳時三刻入谷。
巳時五刻穩住第一脈。
午時前封住主火。
宋知微午時一刻抵達。
謝停霜對過時間:「她到以前,主脈已經被壓住。」
「對。」
裴照月把拓下來的時間收進袖中,「所以她沒趕上主谷最危險的那一段。」
聞人燼問:「如果她按召令直接來,會不會更快?」
「會。」
裴照月答得乾脆,「她從南線附近直接到主谷,最快巳時二刻,比兩宗援軍早一刻左右。以她當時的修為,加上五百多承印,可能能少死幾個人。」
聞人燼沒說話。
這種帳不好算。
南線那邊也不是空宅。
宋知微趕到時,她母親已經被誓火困在屋裡,妹妹帶傷守著陣門,附近還有二十多名修士沒撤出去。
她若直接去主谷,這些人會怎樣,沒有留下結果。
謝停霜沿石壁繼續往前,忽然停在一塊被藤蔓遮住的舊碑前。
碑背刻著幾行很淺的字。
不是地方志。
是私人留字。
宋知微親刻。
姜歸鶴清掉表面的泥。
第一句便是:
我知主谷有人在等。
第二句:
我家中亦有人在等。
聞人燼站在旁邊讀完,半晌才道:「她倒沒給自己找藉口。」
後面還有。
承序使問我,眾生與親族孰重。
我答,救得了誰,便先救眼前之人。
裴照月抬手摸了一下碑上的劍痕:「字是後來補的,至少隔了十幾年。」
謝停霜問:「還有嗎?」
藤蔓被完全撥開以後,最下面露出最後兩行。
他們要我立誓。
此後若再遇眾生與至親同危,必先眾生。
我沒有立。
聞人燼臉上的神情變了。
姜歸鶴立刻翻總承卷。
失格記錄正好發生在山誓崩裂後的第七日。
過去他們以為,宋知微是因為先救家人,被判「心有偏」而淘汰。
現在多了一件事。
承序院在災後要求她立一道新的誓。
讓她提前承諾,下一次類似的選擇里,必須先放棄至親。
她拒絕了。
謝停霜繼續檢查碑後。
靠近底部還有很小的一行字,像是後來有人刻上去的。
宋知微沒有署名。
只有一句:
我願救人,不願先答應舍誰。
聞人燼抬手,指腹在離字跡半寸的位置停了一下,沒碰上去。
裴照月已經從事實里抽回來:「先別急著把這句話當成完整真相。私人留字只能證明她自己的說法。承序院為什麼要求那道誓,還要找原令。」
姜歸鶴點頭:「附近應該還有舊承站。」
地方志記載,候補承者在觀察期間,承序院會在附近設一個小型記錄點。四人沿著山脈往東找,直到下午才在一處塌了半邊的石屋下發現封存暗格。
裡面大部分紙都爛了。
能辨認的只有十幾張。
其中一份,正是災後第七日的問詢。
承序使問:
若再遇同類之劫,可願立先公後私之誓?
宋知微答:
何為公,何為私?
承序使:
眾生為公,親緣為私。
宋知微:
若主谷有人可救,我母親身邊無人,這也算私?
後面一大段被水浸壞。
再往下,剩下最後兩句。
承序使:
承者不可因一人而誤眾生。
宋知微:
我可以救眾生,但我不立這道誓。
紙頁到這裡斷了。
下一張便是失格批覆。
道心不堅。
家系過重。
拒立公誓。
移出承序。
聞人燼把兩張紙並排放在石桌上:「至少現在能確定,她失格不只是因為那天先去了南線。」
「還因為她拒絕了這道誓。」
姜歸鶴將殘頁壓好,「但承序院也不是要求她以後永遠不救家人。他們要求的是發生衝突時先眾生。」
聞人燼靠在石桌邊:「聽起來很正。」
裴照月看了她一眼:「本來就不能簡單說錯。一個有五百多承印、被當成候補承者的人,享受七宗資源,也承擔更大的責任,這個要求不是毫無來由。」
「所以宋知微也沒罵他們錯。」
聞人燼把碑文拓片放到批覆旁邊,「她只是沒答應。」
謝停霜一直站在旁邊。
姜歸鶴抬頭:「如果是你呢?」
聞人燼先看了他一眼:「你現在問她這種問題,挺會挑地方。」
姜歸鶴沒有收回:「正因為查到這裡,才該問。」
謝停霜低頭看那份誓詞。
眾生與至親同危。
必先眾生。
過了很久,她才開口:「我不會立。」
姜歸鶴眉心動了一下。
謝停霜把殘卷合上。
「真遇到了,我會救我能救的人。」
「如果只能選一個呢?」
「到了那一刻再選。」
她抬眼看向姜歸鶴。
「我不會提前把一個人寫成該被放棄的那個。」
聞人燼沒說話。
腰間的小鈴卻在她轉身時輕輕響了一聲。
石屋外,裴照月忽然叫她們過去。
她在暗格最底層又找到了一份候補名冊。
宋知微的名字已經被劃掉。
下面還有十七個人。
其中九人的名字旁,都寫著同一個批註。
私系過重,不宜承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