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如何能不假思索地說出「天地為圓」這般結論，凌國的夫子、大儒，都未曾爭論出唯一的答案。
除了母后。
她說過，這方世界是圓的，而世界之外的璀璨星河，也是瀚海中芸芸沙礫。
他按捺住心中的迫切，將一切情緒隱藏。再抬眼時，仍然如常般溫潤平和，唇間蓄起淺笑，似好奇般望著面前少女。
那副求知若渴的眼神，給葉昭昭看愣住了。
這要她如何解釋？
莫非從萬有引力講到相對論，還是直接從宇宙大爆炸開始？
「因為……」
葉昭昭絞盡腦汁，「因為我閱讀過西洋人的航海書籍，他們曾一直往前航行，數天以後，居然繞回了最開始的地方……終而復始，以證世界就是圓的！」
宋諭沉默看她，「洛姑娘如何讀得懂西洋人的書籍，莫非你會西洋語？」
葉昭昭想了想，雖然作為土生土長的凌國人會西洋語這件事有些怪異，但她在洞穴與凱莉交談過，當時在場人不少，隨便打聽便能得知始末。
此時若說自己不會，更顯得奇怪。
於是她大方承認，「確實會一些。」
宋諭繼續拋話，「哦？在下還以為姑娘從未離開過寧縣。」
葉昭昭開始胡編亂造，「其實吧……我小時候貪玩偷偷跑出去過。結識了一個金髮碧眼的怪人，他說著蹩腳的凌國語……還說自己來自海洋另一邊。」
「那時幼小的我滿眼新奇，就跟著他學了幾天怪口音，直到後來，聽說雲城來了許多西洋人，我才發現自己學的正是他們的語言。」
嗯，完美，無可挑剔。
她果然是平平無奇的說謊小天才。
宋諭盯著少女半晌，那張伶俐的小臉上看不出任何遮掩的情緒，突然間，他有些煩躁。
的確，如今西洋國家與凌國貿易往來頻繁，任何一個了解西洋文化的人，都可能說出西洋語、見過他們的地理圖志。
又如何能僅憑這一點，確信洛歡同母親一樣來自異世界？
眼前的絲線變得黯淡無光，他的線索再一次不知方向。
「姑娘真是博學多才，令在下佩服。賓客將至，我便先去撫琴了。」禮貌回應一句，宋諭便抱著琴去了看台。
葉昭昭盯著他的背影嘀咕，「這傢伙，怎麼好像瞬間心情就不好了一樣。」
算了，男人嘛，都是善變的。
和杜淮序一樣。
聳了聳肩，她繼續整理內間衣物。
日光漸盛，已至午時。
集市人多了起來，鋪中也更加熱鬧。
「小智，你先在這玩會兒，娘親去胭脂鋪取幾盒新上的胭脂。」一個衣著貴氣的婦人，指著面前的搖搖木馬，對身旁小童叮囑。
「娘親，什麼時候能回去呀，孩兒今日的課業還未完成……」小童約莫七八歲，看見搖搖木馬臉上也有歡喜，但想到今日夫子布置的課業，小臉又變得愁苦。
「不會超過一炷香，那家胭脂鋪就在隔壁條街。我跟洛記當家說一聲，你要乖乖在這，不許搗亂知道嗎？」
「好吧，孩兒會聽話……」
見兒子被安撫好，婦人找到葉昭昭，有些歉意道：
「洛小當家，我去一趟胭脂鋪取貨，那邊不讓小孩兒進，幸好您家有那個什麼木馬，我同小智講了，他會安靜玩耍，不會影響您做生意。」
「……只是要麻煩您幫忙留個眼睛，別讓他跑出去撒野。」
葉昭昭看了眼安靜坐在玩具木馬上的小孩，對婦人笑了笑，「我明白了，夫人且放心去取東西吧。」
「非常感謝。」聽到想要的答案，婦人喜笑顏開，又回頭囑咐了小孩幾句才放心離去。
葉昭昭左右也無事，今日店中只有這個小孩，看他玩著卻心不在焉，便走過去，從懷中摸出一顆飴糖。
「小智，吃糖嗎？」
小童見到那顆亮晶晶的糖果，咽了咽口水，還是艱難地搖了搖頭，「謝謝姐姐，可是娘親說我今日不能再吃糖了。」
葉昭昭將飴糖收起，對小童豎起大拇指，「小智真是個聽話的好孩子。」
小孩被面前的貌美的姐姐誇獎，臉色微紅，盯著木馬腦袋沒說話。
這副樣子，讓葉昭昭想起了小時候的謝星堯。
也是隨便一夸就臉紅，只不過那傢伙臭屁得多，像這麼大的時候就會抬著下巴說：
「那是，本世子自然頂頂地厲害！」
可頂頂厲害的謝小世子，三歲了卻還會尿床。
從蘇姨口中得知這件事的時候，她笑了整整一天……氣得謝小狗第二天說要和她絕交，但不過一個下午過去，就屁顛屁顛跑來炫耀新抓的蛐蛐兒了。
「噗呲。」想到這，葉昭昭沒忍住笑出聲。
「姐姐好像很開心。」小童聽到笑聲，抬起頭幾分新奇地盯著少女。
「哈哈……是還不錯，不過，姐姐每天都很開心呀，小智也要天天開心哦。」
小童被她的笑容吸引，小臉也揚起來，「小智也開心！」
「是嘛，可方才姐姐卻見你悶悶不樂，是有什麼煩心事嗎？」
噢？原來是這樣。
葉昭昭瞭然，果然，哪個時代的學生都免不了被作業糾纏的苦惱呢。
「真的嘛？姐姐也會些算術，小智有興趣說出來討論下嗎？」
「可以……」小童咬了咬嘴唇，「就是……」
小嘴巴開開合合講了半天，葉昭昭才終於弄懂了，就是算一個良田面積題目……嗯，的確是小學生級別的。
「其實很簡單。小智應該背得乘法歌訣吧，你先將這兩個數字……再相乘……」
怕小孩沒懂，她還拿出紙筆一邊說一邊寫劃。
小童眼中茫然逐漸轉化為清明，最後激動地抱住葉昭昭的手臂，
「我明白了！姐姐好厲害！」
葉昭昭揉了揉他的腦袋，「好啦，這下該開開心心地玩耍，等著你娘親尋來了吧？」
「嗯，謝謝姐姐！」
宋諭此時正坐在看台上歇息，從他的角度能剛好將葉昭昭與小童的互動收入眼底。
耳力極好的他，自然也能聽見兩人的對話。
見葉昭昭耐心哄小孩的招數，他倒也有些佩服。這女人，為了討客人歡心，真是面面俱到。
搖搖頭準備繼續彈奏，卻聽見那少女轉身剎那，口中嘟囔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