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爺,到了。」
隨著此話降落,馬車停穩。
蒼白指節掀開幕簾,黑色皂靴踏出,玄色氅衣下,一襲墨綠長衫袖擺銀線紋竹,腰帶懸掛著檀木珠串。
鴉青的瞳沉靜如泉,淺殷薄唇成了這幅水墨中唯一的暖色。
男子撐起油紙傘,站立巷口。
頎長身影融入天青煙雨,像深山中纏繞的霧靄,空靈悠遠,又飄渺無形。
杜平下馬撐傘,「少爺,這會日頭黑了一半,不如先去訂兩間客棧?」
「嗯。」杜淮序淺淺應聲。
於是兩人往集市走去。
「哎呀,彆氣啦!嗯……你等會兒,這裡有屋檐遮雨,別亂跑,我很快就回來!」
耳邊飄來清脆的少女音,接著又聽到少年悶悶的回應,「知道了。」
這個聲音……似乎在哪裡聽過。
杜淮序腳步頓了下,朝那處望去——
紅衣少年抱胸靠著檐角,面前淺色衣裙的少女笑盈盈地看著他,很快,她便轉頭,握住一柄土色的傘跑開。
是謝小世子?
杜淮序眉頭微蹙,沒想到謝星堯也會在寧縣,對面那少女側對著他沒太看清,但總覺得在哪見過。
聽說謝世子辭了假,到江南省親……
因「洛靈雲」這三個字的緣故,他後來特意派人查過,江南首富洛家有一小姐,便為此名,他曾在侯府壽宴見過一面……細細想來,倒與方才那少女的側顏吻合。
看來謝世子的這位表妹洛靈雲,便是他向聖上告假來尋之人。
至於洛家和謝家怎麼拈了親,從他查到的手札來看,是因侯夫人與洛家現任家主認了表親。
想明白後,他不再停留。
此番秘密離京,不宜多生事端,他便不去同謝世子問候一二了。
雨線墜地漸起微小的塵埃,杜淮序伸出手,接起一粒清透的水滴……有一絲冰涼。
看著漆黑的天幕,他的心中湧起難言的思緒。
不知道他的「洛靈雲」,又在何處呢?
很快,他又淡笑著搖搖頭。
不,是青魈。
江湖上不是說,青魈酷愛財物,他這兩月明明已將府上有大量財物的消息故意放出,怎麼她還不來盜取?
祝家舊札的事也沒聲響……
若她不主動來……茫茫人海,狡詐多變的小騙子,他要如何才能再見一面?
而那邊,謝星堯等在屋檐下,看著天越來越黑,估摸著也過去了一炷香,卻仍沒見到葉昭昭的身影。
他心裡那丁點兒氣早就煙消雲散,時間過去越久,心中的擔憂越是深重。
想過去尋找,又惦記著少女離開前的叮囑,一時難以抉擇。
正在這時,視線中出現了把柄土黃色的傘,傘有些大,少女打得有些低。
他的角度望去,只能看見她下半身的淺色裙擺沾了不少泥點。
「將將!看看這是什麼,有沒有覺得熟悉?」
葉昭昭將撐著糖人的木籤塞到他手中,笑得眉眼彎彎。
謝星堯仔細端詳——那小娃娃扎著個馬尾,一身紅色短衣,雙手叉腰,背上纏了一把紅纓槍,神情桀驁臭屁得不行……雖然不想承認,但他看出來這是自己。
「這、店家手藝不錯嘛,倒是捏得像那麼回事,小爺便打三分吧。」
葉昭昭不依了,「是十分還原好嗎?哪裡才三分!」
「還有,這可是本小姐的傑作,才不是什麼店家!」
謝星堯聽到這話,面色驚訝,「你是說……糖人是你親自捏的?」
「不然怎會耗費這麼久?而且……我把你分我那點銀子全都給店家了,讓他教我技法,並重新準備了道具。所以你可不許再生氣了,本小姐忙碌半晌吃力不討好,一分錢也沒賺呢!」
謝星堯聞言,看著手中的糖娃娃的眼神立馬就柔了許多。
他伸手抹去少女臉上不知何時飛濺的雨珠,輕聲道:「謝謝你,昭昭,我很喜歡。」
想了想,又安撫她,「別這麼財迷嘛,以後你肯定有花不完的銀子。」
他想著,這幾年自己手中的黃金珠寶以及賞賜什麼的,全部都攢了起來……應該夠昭昭花一陣吧。
葉昭昭也暗暗點頭,畢竟等她搞定任務回到現代,那必然是能瀟灑豪邁,花錢花到爽啊!
「好啦,天色有些晚,我準備回去了。」她指了指集市旁那家客棧,「你可以去那間客棧訂一屋,那掌柜的實誠,不會坑人。」
謝星堯有些猶豫,「可是……我後天早早就要啟程了……」
葉昭昭假裝聽不懂,指了指他手上提的的魚,「你不是要留著魚嗎?」
謝星堯也有點為難,這些鮮魚早已經不動了,回去給水應當也活不了……最重要的是,他現在有了更好的紀念物。
「能不能……全部換糖人?」
那可是昭昭親手捏的,還比魚能存放呢。
葉昭昭問:「所以糖人你也打算留著的?」
「嗯。」
聽到肯定的答案,葉昭昭有一瞬間的無言。
這傢伙,怎麼跟個收破爛的一樣,一路走一路撿的,他騎個馬回京難道還一手抓根糖棍不成?
畫面太美她不敢想。
看著笨蛋小狗眼神粘在她身上,葉昭昭沒招了,終究鬆了口。
「糖人就算了,弄起來麻煩,不如就先記著,下次時間多了再給你做糖醋魚吃。」
「那下次要先陪我釣魚。」
「行行行。」
於是葉昭昭提著幾條魚,找到個商販換了些銀兩收入荷包。
「你就在這間客棧休息,我回去了。」
「知道了。」
雖然少年的表情慾言又止,但是葉昭昭還是無情轉身,裝作什麼都沒看見。
等她回到四合院後,便去燒熱水準備先沐浴。
走到拐角處,卻見一抹紫色的身影,正倚靠著門扉。
看到她,紫衣少年柔柔地笑了笑。
「小姐,你回來了。」
葉昭昭走過去,「咦,你在等我嗎?可有何事?」
席月搖了搖頭,「沒有,只是看著天幕沉沉,在想今日小姐出門時可有帶傘。」
無別的,她只是……突然有些想見她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