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及二皇子,宋諭神色冷了幾分。
「他背後還站著榮國公和淑貴妃,不會毫無準備。我就算能勸說杜鵑指證,宋韋成也會立即找人將罪頂了。」
說著,他眼中划過一絲陰鷙,唇角卻勾起淡笑。
「人證罷了,可以是真,亦可為假,一個杜鵑不可能扳倒他。況且,這些年他多次謀算我性命,我不會叫他輸這般輕易。」
「人只有在即將抵達成功的那一刻跌落深淵,才是最痛苦、最絕望的。」
謝星堯明白,宋諭生在皇家,從小便沉浮於權力旋渦中,最懂得的便是謀算。
自古以來皇家鮮有兄弟情義,一母同胞尚且不敢推心置腹,更何況後宮鬥爭中誕下的皇子們。
那把龍椅懸在高位,必然會有無數骨血葬於殿前。
無人庇護的宋三皇子,如同雜草般被丟在宮牆一角任人踐踏,活的比世人想像中還不容易。他能像如今這般坐在自己面前談笑風生,不知經歷了多少血雨腥風。
心軟懦弱之人註定會成為皇權爭奪下的犧牲品,不爭不搶反而是催命符。
因此,他從不認為宋諭狠辣無情是錯誤的。
收回思緒,謝星堯不再關注二皇子,而是問道:
「你府上護院增加了?」
方才一踏進三皇子府,自己便感受到暗處比尋常多了一倍的氣息。
護衛得這般固若金湯,實在不像普通皇子府能擺出來的陣仗。
宋諭明白他的意思。
「是那群躲在暗處的人,我回京那日便發現了。」
平日像影子般藏起來,既不窺探他的隱私,也從沒流露出殺意,反而替他阻擋了些不必要的麻煩……不太像那兩個好哥哥派來的人。
「尚且不知是哪方勢力,但他們盯著我府中動靜已有些時日了。」
那背後的人似乎不在意有沒有被他察覺,並未過多隱匿自己派來的暗衛。
謝星堯眉頭蹙起,「不管如何,你自己多留意,別又被誰暗算中了招。」
「本皇子哪有那麼容易被人算計。」
宋諭睨了眼面前的少年,意味深長道:
「倒是你,今夜來我府上恐怕已被瞧見,這群暗衛的主人很快便能猜出你我私下有往來。這般招搖進府尋我,就不怕侯府有麻煩嗎?」
謝星堯輕笑:
「少唬我。你宋諭若不願暴露,早該在我回京那日便傳信提醒了,如今小爺能大搖大擺坐這兒,不正是你計劃的一部分?暗中人的身份,你心中其實已有眉目了吧?」
宋諭沒回答,沉默了片刻後問道:
「謝星堯,你是否對我太過信任,就不怕我算計你,甚至算計整個武安侯府?」
「怕甚。」謝星堯背靠藤椅,手掌撐著脖頸望天,
「在我還混不吝,被整個京城取笑之時,不是你提醒我可以裝紈絝,但不能真紈絝;不是你說……生在世家,永遠要有倚仗之物,才能活得肆意嗎?」
「我最能倚仗的便是自身,這並非信任你,只是信任小爺我自己。」
看著紅衣少年純淨真摯的眼神,宋諭心情有些難言。
他將身體沉入貴妃椅,也跟著望天。
「謝星堯,你真沒勁。」
謝小世子回擊,「得,你有勁兒,掉江里還能游八百里遠。」
宋諭留了個白眼沒與他爭辯,想起近日京中的流言,又問:
「我有些好奇,你這兩日為何突然刁難國公府?沒記錯的話侯府與其並無嫌隙。」
見對面的少年張口準備說些什麼,他搶先一步打斷,
「你可別睜眼說瞎話是為了給我討個公道。」
榮國公是宋韋成的外祖父,謝星堯因他遇襲之事報復在國公身上也說得過去,只是……
只是他都回京好些時日了,以謝傻子的性子,若想動手斷不會等到這個時候。
頂著宋諭審視的目光,謝星堯想反駁的話卡在喉嚨。
「小爺……小爺就是看他們不爽不行嗎。」
「嗤。」宋諭像是看透了他,沒再多說,只提醒道:
「管你想做什麼,最近都別太張揚。邊疆恐有動亂,若戰事爆發,帶兵守衛國境將是你握住謝家兵權最名正言順的機會。」
謝星堯垂眸,「我自然知曉。」
他明白終有這一日。
凌國兵權並不集中。凌帝掌玄甲營、金吾衛、羽林衛各兩萬精銳,幾支軍隊常年駐紮京城外圍,另有皇城禁軍八千駐守宮牆;
凌帝胞弟端王宋墨鎮守北境,統領大軍二十萬人;鎮國大將軍謝進掌管二十萬謝家軍鎮守西境;
南境背靠連綿山脈地勢險峻,東境臨海亦不常有敵襲,兩處只留駐兵力兩萬由各城主掌管。
先皇在位時國力昌盛,又有大將軍謝進驍勇善戰聲震四方,敵國畏憚已數十年未敢來犯。
然鄰國魏國新君主弒父上位,狠辣冷血手段雷霆,又野心勃勃,對他國疆土虎視眈眈。
謝星堯在數月前便抓獲不少魏國探子,即便那些死士不願吐露任何消息,他也能猜出其上位者的心思。
加之被先皇驅趕出漠北邊界的朔虜休養多年,早已盯緊凌國蠢蠢欲動,又與魏國疆土接壤,若有一日兩方聯手進攻,漠北戰事將一觸即發。
而反觀凌國境內,帝王雖值壯年,身體卻並不康健。聖上忌憚謝家,唯恐謝家軍在西境擁兵自重,已逐年分化了謝進對軍隊的掌控權。
朝臣各自擁護皇子爭奪儲君之位,心思各異,戰事若爆發,不知還會發生多少變革。
謝星堯看著天上的霧月,目光變得沉靜。
無論怎樣,這次出征他必須爭取到領軍的機會。
唯有這般,他才算有資格接住爺爺的功績,將兵權握在謝家人手裡。
謝家擁有自保之力,他才能……再無後顧之憂求娶昭昭。
那昭昭呢,她會答應嗎?
席間靜默良久,宋諭見對面少年目光悵然中划過片刻柔意,時而又泛起憂慮,他怔愣一瞬便猜到其所念之人。
只有那個女子,才能讓謝小世子情緒大起大落。
這麼多年,謝星堯為洛靈雲做了多少,盼了多久,沒有誰比他更清楚。
若謝家危機解決,他要做的第一件事恐怕就是去洛府求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