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您看到了嗎?」許楠樺急切的聲音再次傳入他耳中,帶著濃濃的擔憂和憤慨,「掌門師伯說,此物陰毒,會扭曲您的感知和情感!您對那魔頭產生的任何……不該有的念頭,都可能是它作祟!師父,不能再留在這裡了!趁那魔頭現在對您……似乎還未起疑,弟子拼死也要帶您離開!」
離開?
這兩個字像冰錐刺入凌華混亂的腦海。離開魔宮,離開……緋羅?
心底某個角落,竟本能地升起一絲強烈的抗拒和……不舍?這個認知讓他更加痛恨自己。
「不……現在不是時候。」凌華的聲音帶著心死的平靜,「魔宮守衛森嚴,緋羅……她修為深不可測,感知敏銳。你獨自前來已冒奇險,帶著我,絕無可能安然離開。」
「師父!難道就要繼續留在這裡,任由那魔頭操控您的心智嗎?」許楠樺急了,「弟子觀察過了,今日那魔頭似乎去了魔宮深處的秘庫,一時半刻回不來,這是最好的機會!就算硬闖,弟子就算豁出性命,也要……」
「楠樺!」凌華厲聲打斷他,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聽話!立刻離開!你的性命,比救為師出去更重要!仙門需要你,玄明師叔也需要你!」
他頓了頓,壓下喉頭的哽咽,聲音低了下來,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沉重:「至於為師……我自有分寸。你……快走,再遲就來不及了。這裡,不能再待了。」
許楠樺聽到師父這番言語,心中劇痛。他敏銳地捕捉到了師父語氣中那份異常的沉重和掙扎。師父明明已經知道了心魔種的存在,明明已經看清了魔頭的算計,為什麼還猶豫?為什麼還不肯立刻離開這個魔窟?
一個可怕的猜想浮上心頭,讓許楠樺的聲音都變了調,帶著不敢置信的痛心:
「師父……您告訴弟子,您是不是……是不是真的喜歡上那個魔頭了?!」
他沒有回答,只是死死抿住了唇,臉色蒼白如紙,眼底翻湧著劇烈的情感風暴。
他的沉默,無疑是最好的答案。
許楠樺的心沉到了谷底,一股混合著憤怒、失望和更深擔憂的情緒衝垮了他的理智。
「師父!您醒醒啊!」他幾乎要哭出來,聲音壓抑著低吼,「那不是喜歡!那是心魔!是那魔頭給您種下的毒!它放大了您某些細微的情緒,扭曲了您的感知,讓您誤以為那是情意!她從一開始就在算計您,玩弄您!您看看她做的那些事——擄掠、囚禁、強迫、下毒種魔……哪一件不是惡毒至極?!她根本不值得您有半分留戀!」
每一個字都像鞭子抽在凌華心上,將他最後一點自欺欺人的幻想抽得粉碎。是啊,許楠樺說的都對。那些「溫馨」的日常,那些「體貼」的舉動,那些「蠱惑」的話語……都是在心魔影響下,被他扭曲認知後美化了的假象!其下掩蓋的,始終是冰冷的算計。
「師父,求您了,」許楠樺的聲音帶上了哭腔,「跟弟子走吧!離開這裡,掌門師伯和玄明師叔祖一定能想辦法幫您驅除心魔!等您好了,您就會明白,現在的一切都是假的!那魔頭,她根本配不上您的半分……心意!」
凌華閉上眼睛,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強迫自己保持最後的清醒。許楠樺的話如同醍醐灌頂,又如同刮骨療毒,痛得他渾身發抖。
是啊,該醒了。
他再睜開眼時,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死寂,所有掙扎和痛苦都被強行冰封。
「為師知道了。」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你先走。立刻。為師……自有打算。」
「師父!」許楠樺還想再勸。
「走!」凌華猛地低喝,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這是師命!難道你要違抗嗎?!」
許楠樺被這突如其來的厲喝震得渾身一顫,一股混合著委屈、不解和更深擔憂的情緒湧上許楠樺心頭,讓他的眼眶瞬間紅了。
凌華也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的話有些重,語氣放緩了些,又說道:
「楠樺,聽為師說,你方才所言,為師已明白。心魔之事,我已知曉。但正因如此,此刻才更不能貿然行動。」
他頓了頓,繼續道:「緋羅心思縝密,手段莫測,魔宮更是她經營多年,你以為她今日恰好離開,便是疏忽?焉知這不是另一重試探或陷阱?即便不是,以她之能,我們稍有異動,她必能察覺。屆時,你我都將陷於絕地,再無轉圜餘地。」
許楠樺聞言,發熱的頭腦稍稍冷靜下來。師父說的……不無道理。那魔尊緋羅的可怕,他親身領教過。
凌華見他聽進去了,語氣更緩,「為師留在此處,並非貪戀什麼,亦非心智全失。而是需要時間,需要機會。」
「師父……您打算怎麼做?太危險了!」許楠樺急道。
「具體如何,為師自有計較。但你在此,只會讓事情更複雜,讓為師分心。」凌華看著他,「你現在立刻離開,與玄明師叔會合,將此地情況,詳細稟報掌門與玄明師叔。讓他們早做準備,以便……日后里應外合。」
「楠樺,記住,你安全離開,帶回消息,比為師此刻莽撞出逃,更好些。」
許楠樺喉頭哽咽,重重點頭:「弟子……明白了!師父,您一定要保重!等弟子的消息!」
他終於不再猶豫,最後深深看了凌華一眼,身形如同融化的墨跡,悄無聲息地消散在魔宮之中,氣息迅速遠去。
凌華站在原地,直到再也感受不到徒弟的任何波動,才緩緩鬆開了緊握的、指甲已深深陷入肉中的拳頭。
掌心傳來的刺痛,讓他保持著最後的清醒。
緋羅……好一個心魔種。好一場……情深似海的騙局。
我們之間,該有個了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