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的門在傅西洲身後合上。
這間書房很大,三面牆全是書,從地面一直壘到天花板。
壁爐里的火燒得正旺,偶爾崩出幾粒火星。
亞瑟走到書桌後面的椅子旁,沒坐。
他站在那兒,把手裡那根沒點的雪茄放回盒子裡,然後才指了指對面的沙發。
「坐。」
傅西洲坐下了。
沙發很硬,裹著深棕色的牛皮。
他坐得也硬,背挺得筆直,雙手搭在膝蓋上,完全是一副等著被審的姿態。
亞瑟在他對面坐下,靠在椅背上,灰綠色的眼睛在火光里顯得格外深。
「你的事,我查過。」亞瑟開口就直入正題,沒有半點鋪墊,「你十八歲獨自出國,沒花過家裡一分錢。你那個父親對你做的事,不配為人父。」
傅西洲手指收緊了一瞬。
他早就想過亞瑟會查他,也做好了被掀底的心理準備。
可親耳聽見這些話從愛人的父親嘴裡說出來,胸口還是像被什麼東西狠狠颳了一下。他面色不變,聲音也穩:「過去的事,不重要。」
「重要。」亞瑟站起來,走到壁爐旁。
爐火映在他臉上,把他本就深刻的輪廓照得半明半暗,「一個男人從小沒有得到過父愛,會影響他一生。你以為你能藏起來,可總有一天,它會在你意想不到的地方冒出來,刺你一下。」
傅西洲沒說話。
亞瑟轉過身,目光沉沉地看著他,突然問:「你知道什麼是父親嗎?」
這個問題太直接了。
傅西洲腦子裡第一個閃過的就是傅遠山的臉,然後是童年那些碎片——被推開的門,被漠視的哭聲,別人家的父親把孩子舉過頭頂,而他只能扒著門縫看。
他垂下眼,過了一分鐘那麼長,才開口:「知道。是不愛你卻還是給了你血的人。」
亞瑟站在壁爐前,臉色沒變,只是看著他。過了一會兒,他慢慢說:「不對。」
他走過去,重新在傅西洲對面坐下。兩個人之間只隔著一張小几,上面的茶已經涼透了。
「父親是——無論你做了什麼,哪怕全世界都與你為敵,他也會站在你身後。是你可以永遠依靠的後盾。你受了傷,他能替你扛。你走了彎路,他能把你拽回來,然後自己替你鋪平其他的路。」
亞瑟的聲音不激昂,甚至很平。但一個字一個字往傅西洲心裡砸。
「小子,你現在有了。」
傅西洲猛地抬眼。
亞瑟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他伸出手,不輕不重地拍了拍傅西洲的肩膀。
那雙和顧知意如出一轍的灰綠色眼睛看著他,那裡面不再是審視,也不是挑釁,而是一種傅西洲從未在任何一個年長男人眼裡見過的東西。
「蘭森家,從今往後,就是你永遠的後盾。你如果做不到,就讓我們來做。」
傅西洲的脊背僵住了。
他坐在那兒,一動不能動。
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死了,連呼吸都變得又燙又重。
他這一生聽過的所有話里,從沒有哪一句比這更讓他不知所措。
他習慣了被人怕,被人求,被人恨。沒人跟他說過「你有了父親」。
他從來沒「有過」什麼,沒「有過父親」。
現在眼前這個只比他大二十歲的男人,告訴他,他有了。
「伯父……」他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亞瑟抽回手,看了他一眼:「叫爸也可以。」他停了一下,補充道,「反正早晚要叫。」
爸——這個字對他來說無比的陌生。
傅西洲的鼻樑骨突然酸得要命。
他偏過頭,把後槽牙咬得死緊。壁爐里的火燒得更旺了,木柴裂開,發出啪的一聲。
他吸了一口氣,又吸了一口氣,才把胸口那陣洶湧到幾近滅頂的情緒壓下去。
「我還沒有正式向知意求過婚。」他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嗓子卻還是啞的。
「不急。」亞瑟重新坐下,語氣反倒輕鬆了兩分,「先在家裡好好待兩天。她媽天天念叨,說她瘦了。我看也沒瘦多少。」
他說的是「家裡」。
傅西洲沒接話。
他抬起眼,對上亞瑟的目光。
兩個男人在壁爐旁對坐著。外頭的風從窗縫裡漏進來,把燭火吹得微微晃。
傅西洲忽然想起顧知意說過的一句話,她說他以後不會再是一個人了。
原來是真的。
「謝謝您。」他開口。
亞瑟擺擺手,像是不習慣聽這種話:「別來這套。去休息吧,明天你伯母還要帶你們去逛。還有甜糕,今天把我花房外面兩盆藍玫瑰刨了。你管管。」
傅西洲嘴角動了動:「我賠。」
「你拿什麼賠?那花養了六年。」亞瑟輕哼一聲,臉上卻沒什麼真怒意,「去睡吧。讓知知別熬夜,明天還有正事。」
傅西洲站起來,微微躬身,然後轉身走向門口。
他的手剛碰到門把,身後又傳來亞瑟的聲音,低沉,卻清晰。
「小子,人這一生,有些仗要自己打。但你已經不是在孤軍奮戰了。記住這句話。」
傅西洲沒有回頭。他站在門邊,背對著書房,沉默了一會兒,最後低聲說:「記住了。」
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外走廊上的燈光落下來,照在他臉上。
他深吸一口氣,抬頭看向對面那扇半掩的門。顧知意正從門裡探出半個頭,一臉緊張地望著他。
「怎麼樣?我爸沒為難你吧?」她小步跑過來,抓住他的手。
傅西洲低頭看她。
她仰著臉,那雙和父親如出一轍的灰綠色的眼睛裡全是擔心。
什麼也沒說,伸手把她按進懷裡,抱得死緊。
顧知意愣了一秒,隨即也抱住他,輕輕拍著他的背。
「沒事了阿洲,我爸那嘴硬心軟。我跟你說過的。」
「嗯。」他的聲音從她發頂傳下來,啞得厲害。
她不知道,她爸今晚給了他什麼。
那是他曾經以為自己這輩子都不會擁有的東西。
父親。
後盾。
家人。
每一樣對他來說都無比的陌生。
「走吧,我送你回房間。」他鬆開她,低頭親了親她的額頭。
「你眼睛怎麼紅了?」顧知意盯著他看。
「沒有。」
「有。」
「沙子眯眼睛了。」
走廊里怎麼可能會有沙子?
顧知意撇了撇嘴,沒拆穿他。
她牽著他的手,把他拉到對面房門口,在他唇上飛快地親了一口:「那早點睡。明天見,阿洲。」
「明天見,卿卿。」
她推開門進去了。
傅西洲站在走廊里,看著那扇門關緊。他慢慢轉身,回了自己的房間。
門合上以後,他在黑暗裡站了很久。
窗外是蘭森莊園的花園,月光落在被甜糕刨過的那片藍玫瑰上。
遠處馬場裡,有馬低低地嘶鳴了一聲。
他閉上眼。
胸口那個空了很多年的地方,像是被人輕輕放進去一團火。暖得他鼻子發酸。
他這一生,第一次相信,自己真的有了來處,也有了歸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