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西洲醒得很早。
蘭森莊園的清晨安靜得過分,只有風掠過草坪的輕響,和遠處馬場裡偶爾傳來的馬蹄聲。
他在房間裡坐了一會兒,簡單洗漱後下了樓。
傭人引他去了偏廳,說西婭小姐還在睡,早餐已經備好了。
偏廳很大,三面落地窗正對著玫瑰園。
晨霧還沒散盡,紅玫瑰在朦朧里舖成一片,像落了一層薄雪。
傅西洲站在窗前,看著那片花海出神。他穿的是件黑色高領毛衣,袖口折了兩道,佛珠若隱若現。
身後傳來很輕的腳步聲。
傅西洲轉過身,白昭寧正端著一個木托盤走進來,盤上有兩杯熱茶。
她今天穿得素淨,淺杏色上衣,頭髮挽在腦後,整個人像從晨霧裡走出來的。
「怎麼不多睡會兒?」她笑盈盈地問,「倒時差辛苦吧。」
傅西洲接過她遞來的茶:「還好。知知還在睡。」
「那丫頭在家裡能睡到中午。我猜你肯定起得早。」白昭寧在窗邊的藤椅上坐下,看著他,目光柔和得像在端詳自家孩子,「亞瑟昨晚跟你說了什麼?他是不是嚇你了?你別理他,他就是看起來凶。」
「沒有。」傅西洲說,「伯父很好。」
白昭寧笑了笑,沒追問他。
她端著茶慢慢喝了一口,然後像想起什麼似的,從口袋裡拿出一個東西。
一方小小的錦囊,暗紅色的綢緞,邊角已經磨得有些發白。她把錦囊打開,從裡面倒出一枚印章來。
「這是顧家的傳家印。」她說,把印章放到傅西洲手心。
溫熱的玉石觸及掌心,他低頭看,印面刻著兩個字:顧氏。
旁邊還刻著極小的紋路,繞著印章一圈,像纏枝的花。
「知知的太爺爺傳下來的。本來該給她哥哥。」白昭寧的語氣平靜而鄭重,「可我這個當媽媽的,想給你。」
傅西洲僵住了。
那枚印章躺在他掌心,沉甸甸的。他抬頭看她,張了張嘴,聲音有些發澀:「伯母,這太貴重——」
「貴重的是心。」白昭寧打斷他,眼神認真,「你是知知選的人,就是我的孩子。我不管你的過去什麼樣,但從現在開始,以後逢年過節,記得回家。」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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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個字砸進他胸口,疼了一下,然後熱得要命。
傅西洲慢慢合上手指,把印章攥在掌心,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偏過頭,喉結滾動了一下,像在拼命壓住什麼。
白昭寧沒有催他。她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像一個真正的母親那樣,等她的孩子緩過來。
「謝謝您。」傅西洲終於開口,聲音低得有些不像自己,「我沒有母親……很久了。」
白昭寧眼眶微紅。
她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伸手幫他理了理沒翻好的衣領。
她的動作很輕,也很自然,自然的像尋常母親那樣替自己的兒子整理衣服。
她的手指帶著一股很淡的香氣,像曬過的白玫瑰。
傅西洲的鼻樑骨猛地一酸,幾乎要站不住。
他很久沒被人這樣碰過了。
小時候他媽媽也是這樣給他整理衣服,後來人沒了,就再沒有過。
「以後有了。」白昭寧說,手掌在他肩頭輕輕按了按,「叫我寧姨就好。當然,直接叫媽媽也可以。」
傅西洲沒說話。
他怕自己一開口,聲音會抖。
白昭寧很體貼地退開一步,端起茶杯,換了話題:「我聽知知說了,你奶奶身體不太好。你這次來,是想讓我去看看她,對麼?」
「對。」傅西洲立刻回神,把印章收進口袋,神情認真起來,「奶奶最近精神差了很多,醫生初步檢查還沒有結果。我不放心。」
「別擔心。」白昭寧的聲音又輕又穩,「我跟你一起回A城。老太太的身體,我親自瞧。你放心帶知知多待兩天,也讓甜糕在家撒撒歡。這幾個月可把它悶壞了,昨晚把你伯父的兩盆藍玫瑰給刨了。」
傅西洲嘴角動了一下,眼底那點未散盡的濕意漸漸淡去。
窗外的霧開始散了,晨光從雲層里漏下來,把玫瑰園照得透亮。
白昭寧站在他旁邊,指著窗外說:「那排藍玫瑰,是你伯父的命根子。甜糕昨天刨了,你伯父直接吩咐今天一早讓園丁重新補種。嘴上罵甜糕,其實沒真生氣。」
「為什麼?」
「因為甜糕是他送給知知的十八歲生日禮物,是奶糖的接班獸。」
奶糖。
傅西洲之前聽顧知意說過,說奶糖是一隻又大又漂亮的白虎,是她爸爸送給她媽媽的生日禮物,奶糖陪伴了她和哥哥的整個童年,最後奶糖走的時候,她哭了好久好久。
而在她18歲的時候,爸爸將還是一隻雪豹幼崽的甜糕送給了她,說這是奶糖來陪她了。
白昭寧轉頭看他,眼帶笑意,「他嘴上不說,心裡是高興的。你們回來,這個家才真正熱鬧起來。所以,傅西洲,你不必拘謹。這裡也可以是你的家,也可以是你累的時候休息的港灣。」
傅西洲看著她。
這個和他的卿卿有三分像的女人,眼裡沒有審視,只有包容。
他忽然想起卿卿說過的話,她說,『我媽會疼人』。
他以前不懂,現在懂了。
這種疼是不動聲色的,是不讓人難堪的,是讓你以為自己天生就該站在這裡的。
「寧姨。」他開口,叫得有些生疏,但很認真。
白昭寧的眉眼一下子笑開了:「嗯,這個稱呼好聽。」
這時候,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顧知意披著件寬大的睡袍跑進偏廳,頭髮亂糟糟的,臉上還帶著枕頭印。
她看了一眼白昭寧,又看了一眼傅西洲,狐疑道:「你們在聊什麼?是不是說我壞話?」
「說你小時候摔牙的事。」白昭寧面不改色。
「媽!你老提這個!」顧知意衝過來抱住白昭寧的胳膊,又伸長手去拉傅西洲,「走啦,吃早飯。我餓死了。甜糕都吃完了,在外頭追鴿子呢。」
傅西洲被她拽著走了兩步,回頭看了一眼白昭寧。
白昭寧站在原地,朝他揮揮手,笑意溫柔。
那枚印章貼在他口袋內側,硌著心口的位置,暖得發燙。
他轉回身,握緊了顧知意的手。顧知意在他旁邊嘰嘰喳喳地說著廚房今天蒸了蟹黃包,說小維恩一大早就吵著要騎他的小馬,說凱撒又去馬場了,說爸爸今天好像心情不錯。
他聽著,偶爾「嗯」一聲。
她身上有剛睡醒的熱氣,像一團小小的火,烤著他,一步一步走進了蘭森家的晨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