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西洲在蘭森莊園住到第三天,終於不再每天早上六點半準時醒。
他是被小維恩吵醒的。
小肉糰子不知怎麼溜進了他的房間,正趴在他床邊,用一根手指戳他的臉。
一邊戳一邊小聲喊:「姑父,姑父,你醒了嗎?太陽曬屁屁了。」
傅西洲睜開眼,看著床邊這個黑髮藍眼的小傢伙。
他還沒完全清醒,身體已經先動了,伸手把小維恩拎上床。
小維恩咯咯笑著往他懷裡鑽,小腦袋拱來拱去,像只小狗。
傅西洲僵了一瞬,然後放鬆下來,由著他鬧。
沒一會兒,顧知意也找了過來,靠在門框上,看著床上那一大一小,眼底的笑意快要溢出來。
「維恩,你姑父昨天被你爺爺拉去騎馬,累得夠嗆。你讓他再睡會兒。」她走進來,想把小維恩抱走。
傅西洲搖了搖頭:「沒事。醒了。」
小維恩從他懷裡探出腦袋,得意地沖顧知意吐舌頭:「姑父最好了!」
早餐桌上,傅西洲發現自己的位置上多了一碗湯。
管家說,這是夫人吩咐廚房準備的,說傅先生胃不好,早餐前先喝碗熱湯暖暖。
傅西洲看了白昭寧一眼,她正給小維恩擦嘴,沒抬頭,只柔聲說:「趁熱喝。今天天氣涼,爸天沒亮就去馬場了,咱們不用等他。」
傅西洲端起碗,一小口一小口喝下去。
湯里有山藥和玉米,熱乎乎的,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
他忽然發現,自己在這裡的每一頓飯,都有人記得他愛吃什麼、不能吃什麼。
他以前在傅家吃飯,從來是傭人擺什麼他夾什麼,沒人問過他。
後來一個人住,更是隨便對付。可在這裡,連他的胃都被妥帖地照顧著。
上午,凱撒拉他去騎射場。
兩個男人騎著馬並排走了一圈,凱撒指著遠處那片山林,說小時候和妹妹在那兒掏過鳥窩,被父親逮回來罰抄家規。
傅西洲安靜地聽著,偶爾應一聲。顧池硯忽然轉頭看他:「你以前都玩什麼?」
「開會,看文件。」
「真沒意思。」凱撒笑了一下,催馬小跑出去,又回頭喊他,「快來,前面有條小溪,水特別清。夏天我們老去那兒釣蝦。」
傅西洲夾了夾馬腹跟上去。
馬蹄踏在草地上,發出悶悶的響聲。
風從耳邊過去,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氣味。
他忽然覺得胸口那塊一直壓著的什麼東西鬆動了。
像凍了很久的土被春天的水慢慢潤開。
晚上,全家人圍在壁爐前喝茶。
奧洛拉在彈鋼琴,小維恩趴在地毯上跟甜糕玩球。
甜糕愛搭不理,球滾過來,它抬了抬爪子,又趴回去。
小維恩不依不饒地把球塞到它下巴底下,甜糕乾脆把球壓在肚子下面,冰藍色的眼睛半眯著。
小維恩咯咯笑著撲上去,凱撒在旁邊用手機錄像,說等維恩長大給他看。
傅西洲坐在單人沙發上,顧知意擠過來,硬要跟他坐一起。
他挪了挪,讓她靠得更舒服些。
她的頭靠在他肩膀上,手無意識地玩著他的佛珠。
火光映在每個人臉上,把亞瑟冷硬的輪廓都照得柔和了。
白昭寧端著一碟切好的水果走過來,順手往傅西洲手裡塞了塊蘋果。
他愣了一下,吃了。
甜糕突然從地毯上站起來,伸了個懶腰,然後把腦袋擱在傅西洲的膝蓋上。
顧知意「噗」地笑出來:「它現在是你的貓了。」
「雪豹。」傅西洲糾正。
「雪豹也是貓科。」
正說著,羅伯特管家走過來,在顧知意耳邊低語了幾句。
顧知意「啊」了一聲,轉頭看傅西洲:「阿洲,你手機沒電了,公司那邊聯繫不上你,俞白把電話打到莊園來了。說有緊急文件需要你過目。」
傅西洲只「嗯」了一聲,沒動。顧知意戳他:「你不去回個電話?」
「等會兒。」他把顧知意往懷裡帶了帶,繼續靠著沙發,看小維恩滿地打滾。
顧知意看著他,忽然不說話了。
她發現傅西洲在這個家裡真的放鬆下來了。
他不急著回電話,不急著處理文件,不再像在A城時那樣,連呼吸都繃著一根弦。他開始像一個人,而不是一台冷冰冰的工作機器。
夜裡,顧知意和傅西洲坐在露台上看星星。
郊外的天幕像一塊綴滿鑽石的深藍絲絨。
她裹著條毯子窩在他懷裡,數了幾顆就數亂了。
她仰頭看他,灰綠色的眼睛映著星光:「阿洲,你喜歡我家嗎?」
「喜歡。」
「那你以後每年都要跟我回來。我爸嘴上不說,心裡可高興了。我媽更不用說,她今天跟我說,覺得你太瘦,要給你多補補。我哥已經在打聽你愛喝什麼酒了。」她掰著手指說,越說越興奮,「還有甜糕,它都不想回A城了。今天下午追著莊園裡的孔雀跑,把人家尾巴毛都撲掉兩根。」
傅西洲沒說話,低頭親了親她的發頂。
她安靜下來,過了好一會兒才小聲說:「阿洲,你現在有家了。這兒是,奶奶那兒是,以後我們在哪兒,哪兒就是家。」
他環著她的手臂緊了緊。夜風從遠處吹來,帶著玫瑰園的花香。他閉上眼,額頭抵著她的後腦。
「好。」
這個字輕得被風一吹就散。
但顧知意聽見了。她笑了一下,把臉埋進他胸口。
遠處,城堡的窗戶一盞一盞亮著,像所有溫暖的故事裡,家的燈光。
而大洋彼岸,A城傅家老宅。
宋婉琴坐在自己房間裡,手機上剛收到一條消息:九爺和顧小姐還在Y國,歸期未定。
她看完,把手機翻過去,從床頭抽屜里取出一個極小的白色紙包。
紙包已經空了一半。
她捏著那張紙,慢慢折好,又放回去。
然後她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傅老太太的房間還亮著一盞夜燈,昏昏的,像快要燒盡的燭。
她看了一會兒,嘴角彎了彎。
「多玩幾天吧。」她輕聲說,「等你們回來,家裡就真的清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