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停在傅家老宅門口時,天已經黑透了。
謝臨川的車就停在外面,人靠著車頭,臉色不怎麼好。
看見他們下車,他快步走過來,跟傅西洲說了聲:「路上怎麼樣?」
「先進去。」傅西洲大步往裡走。
顧知意牽著甜糕跟在旁邊。
白昭寧和凱撒落後兩步。
凱撒自從下了車,臉上那點屬於家人的溫和就收得乾乾淨淨,整個人冷得像從刀鞘里抽出來的刃。
他掃了一眼老宅的大門,又看了眼謝臨川,淡淡開口:「檢查報告帶了嗎?」
「帶了。」謝臨川被他看了一眼,後脊樑居然有些發涼。
他早聽說過蘭森家的少主,但沒想到真人壓迫感這麼強。
一行人進了老宅,直奔傅老太太的臥室。
動靜不小,管家和傭人全跟了上來。
宋婉琴的房門最先打開,她穿了條暗紅色的睡袍,頭髮散著,顯然已經準備睡了。
看見走廊里這麼多人,她臉色變了變,但很快堆出笑來:「西洲,這是怎麼了?大半夜帶這麼多客人回來,也不提前說一聲,我好準備一下。」
傅西洲沒理她,直接推開傅老太太臥室的門。
傅老太太正靠坐在床頭,臉色有些黃,見他們進來,先是一愣,然後笑了:「小九,知意,你們怎麼這個時候回來了?也不提前打招呼。」
「奶奶,我帶醫生來看您。」傅西洲走到床邊,握住老人的手。
顧知意也湊上去,甜甜地叫了聲奶奶。
白昭寧走過去,沖老太太微微頷首:「老太太,我叫白昭寧,是知知的母親。聽說您最近身子不爽快,我略懂些中醫,來給您瞧瞧。」
傅老太太打量著她,又看了看門口站著的凱撒,眼裡的神情微微變了。
她也曾年輕過,也曾在Y國的上流圈子裡走過,一眼就認出這位是誰。
她拍了拍傅西洲的手:「好,好。都是好孩子。」
宋婉琴這時已經跟到了門口,傅遠山也從書房趕了過來。
他站在宋婉琴身後,一身深色家居服,臉上還帶著沒散盡的酒氣。
宋婉琴一眼看見白昭寧,瞳孔猛縮,臉上那點笑差一點掛不住。
她又看向凱撒,心裡更是一沉。
這母子倆她雖沒見過真人,但照片還是看過的,也聽說過。
蘭森家的主母和少主,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等一下。」宋婉琴往前邁了一步,聲音提高了兩分,「老太太的身體一直由家庭醫生照看,連謝院長都沒查出問題。您二位雖然是貴客,但畢竟是外人,就這麼大半夜給老太太看病,不太合適吧?」
凱撒偏過頭,視線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很平靜,平靜得嚇人。
宋婉琴嗓子眼像被人掐住了,後面的話硬是說不出來。
「我母親給誰看病,不需要經過你同意。」凱撒的聲音很淡,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傅遠山在旁邊幫腔:「蘭森先生,這話不能這麼說。老太太是我母親,她的身體我也有責任。你們連個招呼都不打就闖進來……」
「你負過什麼責任?」傅西洲忽然開口。
他從床邊站起來,走到傅遠山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奶奶病成這樣,你除了躲在書房喝酒,做過什麼?」
傅遠山被噎得臉漲成豬肝色。
宋婉琴還想再說什麼,傅西洲已經抬手一揮。
俞白帶著幾個黑衣保鏢從走廊兩側圍了上來,直接把宋婉琴和傅遠山擋在了門外。
「沒有我的允許,誰都不許進來。」傅西洲說。
宋婉琴臉色鐵青:「傅西洲!我是傅家女主人!你憑什麼攔我!」
傅西洲連一個眼神都沒多給她。
保鏢將兩人請離,宋婉琴還在叫嚷,傅遠山已經有點慫了,拽了拽她的袖子。
宋婉琴甩開他,扭頭就走,拖鞋踩在木地板上,跟要把樓板跺穿似的。
房間裡終於安靜下來。
白昭寧坐在床前,給傅老太太搭了脈。
謝臨川把之前的檢查報告鋪在桌上,顧池硯拿過來翻了兩頁,又放回去。
顧知意站在傅西洲身邊,握著他的手,感覺到他手心裡全是汗。
白昭寧沒說話。
她閉著眼,指尖按在老太太脈搏上,穩穩地,像在聽很細微的聲音。
過了好一會兒,她又讓老太太伸出舌頭看了看,撥了撥眼皮,最後從錦袋裡抽出一枚極細的銀針,在老太太指尖輕輕刺了一下。
擠出來的血珠暗紅髮沉,她湊近聞了聞,臉色一下子就變了。
「寧姨,怎麼樣?」傅西洲問。
白昭寧沒馬上回答。
她抬頭看了傅西洲一眼,又看向謝臨川:「之前的血樣,你還有留嗎?」
「有。抽了兩管,還剩一管在冰箱裡。」
「明天拿來給我。我要做個檢測。」
謝臨川一愣:「夫人,您懷疑什麼?」
白昭寧沒有直接回答。
她重新看向床上的傅老太太,聲音輕而篤定:「老太太,您最近是不是總覺得睡不夠,醒了也沒什麼力氣,胃口越來越差,吃一點就噁心?」
傅老太太點頭:「是。吃了些藥,也不見好。」
「您喝的東西,都經過誰的手?」白昭寧的聲音還是輕的,但每個字都像針。
房間裡的空氣突然凝住了。
傅西洲猛地抬頭。
凱撒靠在牆上,眼神驟冷。
顧知意抓緊了傅西洲的手。
傅老太太自己愣了愣,像是沒聽明白,又像是聽明白了不敢相信。
過了幾秒,她才慢慢說:「都是家裡廚房做的。婉琴常給我送些湯水來,說我年紀大了,得補補。」
白昭寧沒再問。
她收起銀針,站起身來,對傅西洲說:「老太太體內確實有東西。是慢性的,很輕,但從脈象和氣血看,至少已經有一個月了。我需要再確認一下。」她頓了頓,「如果我沒判斷錯,老太太不是生病,是被人下了毒。而且這人下手極巧,不怪臨川查不出來。」
傅西洲整個人像被人從冰水裡拎出來,渾身都在發冷。
他回頭看顧知意,她臉色發白,但抓著他的手一點沒松。
凱撒直起身,聲音冷得像冬天的風:「傅西洲,這是你的家事。但既然我妹妹要嫁進來,你最好一次性解決乾淨。需要人手,說一聲。」
傅西洲看著床上瘦弱的老太太。
那是他在這個世上最後有血緣的牽掛。
他慢慢走到床邊,蹲下來,握住老太太的手。
那雙手比上次更枯瘦了。
「奶奶,別怕。我回來了。」他說,聲音低得發顫。
傅老太太輕輕拍著他的手,像很多年前他做噩夢時那樣,一下一下:「不怕。有小九在,奶奶什麼都不怕。」
傅西洲低下頭,額頭抵在老太太的手背上。
顧知意站在他身後,手輕輕放在他肩上。
白昭寧輕聲說:「今晚我會重新擬個方子,先給老太太固本清毒。具體怎麼處理,等明天檢測結果出來再說。」
傅西洲點頭。
他慢慢站起來,轉身看向門口。
宋婉琴已經不在那兒了。
他掏出手機,給俞白髮了條消息,只有四個字:盯死宋氏。
然後他回頭,對顧知意說:「今晚你帶寧姨和池硯哥回公寓休息。我留在這裡。」
顧知意搖頭:「我陪你。」
凱撒看了妹妹一眼,又看了看傅西洲,最後說:「我送媽回去,再過來陪你。今晚老宅里外都安排人。宋婉琴和傅遠山,一個都別想走。」
謝臨川也站起來:「我回醫院處理血樣。明天一早過來。」他走到門口,又停下,回頭補了一句,「老傅,別先弄死。留口氣,等證據釘死。」
傅西洲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房間裡燈火通明,把他站在那兒的身影拉得又長又冷。
像一頭被踩了逆鱗的雄獅,還沒來得及張口,就已經露出了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