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撒第一次見奧洛拉,是在他七歲那年的深秋。
蘭森莊園的楓葉紅透了半邊天。
米勒家的車穿過石橋,停在城堡正門。
凱撒穿著母親為他準備的小西裝,領結打得一絲不苟,站在父親身邊,像個被縮小了十號的亞瑟。
他那時候已經知道,來的人是米勒家族的家主和夫人,帶著他們的兩個孩子——少主格里斯·米勒,還有二小姐奧洛拉·米勒。
車門打開,先下來的是格里斯的父母,然後是格里斯。
七歲的格里斯比凱撒矮小半頭,金色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藍眼睛亮得像兩小片天。
兩個男孩對看了一眼,互相點了下頭,算是打過招呼。
然後一個小小的人影從車裡探出來。
奧洛拉穿一件鵝黃色的小裙子,頭上別著一個歪掉的蝴蝶結。
她腳剛沾地,就掙脫了保姆的手,像只小鳥一樣衝到了凱撒面前。
凱撒還沒反應過來,她已經仰起了臉。
五歲的小姑娘眼睛大得驚人,藍得發紫,像把整個秋天的晴空都裝進去了。
「你就是凱撒嗎?」她問,聲音又脆又亮,一點不怕生。
凱撒「嗯」了一聲。
「我哥哥說你特別厲害,會騎馬,會擊劍,還會用拉丁語罵人。」奧洛拉眨眨眼,「你會用拉丁語罵我嗎?」
凱撒愣了一下。
他從小到大聽到的誇讚不少,但從沒人把「會拉丁語罵人」當成本事來問。
他低頭看著這個只到自己胸口的小不點,慢吞吞地說:「不會。」
「為什麼呀?」
「因為我不罵你。」
奧洛拉歪著頭,想了兩秒,忽然笑了。
她笑起來的時候兩邊臉頰上各有一個小窩,甜得能把秋天的風都釀成蜜。她沖凱撒伸出小指頭:「那我們以後就是好朋友啦。」
凱撒看著她伸過來的手。
那小手指白得跟瓷一樣,指甲圓圓的,塗著一點淡粉色的甲油。
他猶豫了一下,也伸出小指,跟她勾了勾。
她的手指涼涼的,勾住他的時候,整個人往他這邊蹭了半步。
「你長得真好看。」奧洛拉突然說,「比我哥哥好看。比所有人都好看。」
七歲的凱撒臉皮還沒厚到能坦然接受這種直白的誇獎。
他耳根唰地紅了,板著臉說了一句:「不要亂講話。」
「我說的是真的呀。」
站在後面的白昭寧和米勒夫人同時笑出了聲。
白昭寧走過來,摸摸奧洛拉的頭:「奧洛拉,凱撒這是害羞了,不經逗哦。」
奧洛拉仰頭看凱撒,果然看見他耳尖紅紅的。
她覺得好玩,又湊近了些:「你真的害羞啦?」
「沒有。」
「你耳朵紅了。」
「風吹的。」
「現在沒風。」奧洛拉很認真地反駁。
凱撒不說話了。
他發現這個只有五歲的小姑娘比自家三歲的妹妹西婭還難纏。
他妹妹纏人是哭鬧撒潑,眼前這個是笑嘻嘻地往人心裡鑽。
這時西婭被保姆抱著從城堡里出來。
三歲的小丫頭剛睡醒,頭髮亂得像一蓬蒲公英。
她看見奧洛拉,眼睛「唰」地亮了,掙著要從保姆懷裡下來:「姐姐!漂亮姐姐!」
保姆把她放到地上,她邁著小短腿往這邊跑,跑了兩步,左腳絆右腳,整個人往前撲。
凱撒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她。
「你給我站穩了。」凱撒拎著妹妹的後領子把她提起來。
小西婭也不惱,反而咧嘴笑,伸手去拉奧洛拉的裙擺:「姐姐,你好好看。你以後要嫁給我哥哥嗎?」
童言無忌。
白昭寧和米勒夫人都笑得不行。
格里斯在旁邊捂著嘴偷笑,凱撒的臉已經紅到了脖子根。
他一手拎著妹妹,一手不知道往哪兒放。
奧洛拉倒是一點不害羞。
她蹲下來,平視著顧知意,用小手幫她把翹起來的頭髮壓了壓:「你叫希婭對不對?我以後會常來找你玩的。你哥哥要是不理我,你就幫我說他。」
「好!」小西婭重重點頭,仿佛得了什麼天大的任務。
凱撒在旁邊站得筆直,忽然感覺這個秋天一點都不涼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奧洛拉。
她還在跟西婭說話,聲音軟乎乎的,像莊園裡剛出爐的蜂蜜小麵包。
他第一次覺得,家裡多兩個小孩,好像也不是那麼討厭的事。
那天晚上,兩家人一起吃飯。
米勒家主和亞瑟聊著正事,白昭寧和米勒夫人說些孩子和花園的閒話。
幾個孩子坐在餐桌另一邊。奧洛拉坐在凱撒旁邊,夠不著面前的果汁,又不肯叫傭人。
她偷偷拽了拽凱撒的袖子:「我想喝那個。」
凱撒看了她一眼,站起來,把果汁壺拿過來,給她倒了小半杯。
她又說:「我想吃小麵包。」他又把麵包籃推過去。
格里斯在旁邊打趣:「凱撒,你都快成我妹妹的傭人了。」
凱撒面不改色:「她是客人。」
「那我也是客人,你怎麼不給我倒果汁?」
「你自己有手。」
「你——」
雙標!
奧洛拉咯咯笑,把自己的果汁推給格里斯:「哥,我的給你喝。你不許欺負凱撒。」
格里斯氣得直瞪眼:「我到底是不是你親哥?」
奧洛拉一本正經地搖頭:「現在是凱撒比較好。」
格里斯捂著胸口,一副被刺中的樣子。
小西婭坐在兒童椅里,抱著個比她臉還大的勺子,笑得把米糊糊弄了滿臉。
凱撒扭頭看了妹妹一眼,扯了張紙巾給她擦。
奧洛拉也抽了張紙巾,湊過去幫著擦。
兩個人一人一張紙巾,把西婭擦得直往後躲。
「姐姐!哥哥!我還要吃!」小丫頭抗議,但抗議無效。
兩個小大人把她擦得乾乾淨淨,才准許她繼續禍害那碗米糊。
晚飯後,兩家父母去了茶室。
格里斯去外面看馬。
凱撒帶著奧洛拉去了花園。
夜裡的玫瑰園比白天安靜,空氣里浮著一層薄薄的涼意。
奧洛拉走在他旁邊,時不時去碰一下路邊的花。
凱撒說:「別碰,有刺。」她就縮回手,乖乖地「哦」一聲。
「凱撒,你以後會當蘭森家的家主嗎?」她忽然問。
「會。」
「那你當了家主以後,還會跟我做好朋友嗎?」
凱撒停下腳步,轉頭看她。
月光把她的小臉照得白生生的,藍眼睛像星星落在湖裡。他認真地點了點頭:「會。」
「拉鉤。」她又伸出小指頭。
「幼稚。」
「你拉不拉嘛!」
他嘆了口氣,伸出小指,和她的勾在一起。
她的指尖還是涼涼的,但這次他沒覺得不自在。
反倒覺得這涼意裡帶著一點很淡的花香。
奧洛拉滿意地笑了,蹦蹦跳跳地往前跑了兩步,回頭沖他揮手:「凱撒,你快點呀!那邊有螢火蟲!」
他看著她跑遠的小小身影,忽然也邁開步子跟了上去。
兩個孩子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長,在玫瑰叢間交疊在一起。
很多年後,當奧洛拉已經成了他的妻子,凱撒偶爾還會想起那個夜晚。
想起一個五歲的小女孩,非要把小指頭伸過來,讓他保證。
而他很慶幸,自己當時伸了手。
那一鉤,就是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