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婉琴被帶走的第三天,傅老太太醒了。
不是之前那種半睡半醒的迷糊,是真的清醒了。
她睜開眼,看見窗外漏進來的陽光,又看見坐在床邊打盹的顧知意,動了動手指。
顧知意立刻驚醒了,一把抓住老太太的手:「奶奶?您醒了?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口渴。」老太太聲音有點啞,但眼睛是亮的。
顧知意趕緊倒了溫水,一勺一勺餵她。
傅西洲端著粥進來的時候,顧知意正用袖子給老太太擦嘴角。
他腳步頓了一下,才走過來,把粥碗放在床頭柜上。
「奶奶,醫生說你醒了就可以吃點東西了。」傅西洲說,聲音還是淡淡的,但顧知意看見他拿碗的手比平時輕了很多。
老太太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顧知意,笑了起來:「我都這把老骨頭了,還用讓你們兩個孩子這麼守著?」
「奶奶,您可別這麼說。」顧知意拿過傅西洲放在床頭櫃的碗,舀起一勺白粥吹了吹,送到老太太嘴邊,「您要是早點跟我說不舒服,我早把我媽叫來了,哪用遭這些罪。」
老太太張嘴喝了,慢慢咽下去,才說:「我這不是怕給你們添麻煩麼。人老了,不中用了。」
「您越是這樣,我們越擔心。」傅西洲在旁邊坐下,「宋婉琴的事,已經處理了,她以後不會再出現在您面前,傅遠山和那對兄妹也送走了。奶奶,從今以後,傅家老宅里只住著您,和照顧您的人。」
老太太沉默了好一會兒。
她看著窗外那棵老槐樹,枝頭已經有新葉子冒出來。
她精明了一輩子,卻生了個混帳兒子,還縱容兒子娶了個蛇蠍心腸的續弦,到頭來守在她病床前的,卻是自己這從小沒了媽的這個孫子,和他看上的姑娘。
她不是不心痛,只是心已經死透了。
「我知道了。」老太太的聲音低下去,帶著點含混的鼻音,「你爸他……到底是傅家的人。送得遠遠的,別讓他再回來禍害你。那兩孩子,從小被他們媽教歪了,但好歹也流著傅家的血。你給口飯吃,別讓人凍死在外頭。奶奶不怪他們。只怪自己沒把他們教好。」
顧知意聽著,眼眶發酸,忙低頭繼續舀粥。
傅西洲點了點頭:「都安排好了。」
白昭寧和顧池硯是中午過來的。
白昭寧給老太太把了脈,又換了方子。
她說話溫聲細語的,囑咐著哪些能吃,哪些要忌口。
老太太就靠在床頭,目不轉睛地看著她。
等白昭寧去外間寫藥方的時候,老太太拉住顧知意的手,小聲說:「你媽是個好人。模樣好,心眼更好。」
顧知意笑:「那當然。我媽天下第一好。」
老太太又看向門口。
凱撒正和傅西洲低聲說著什麼,兩個男人肩寬腿長,站在一塊兒跟兩座山似的。
老太太眯了眯眼:「你哥哥長得跟你媽像,脾氣卻不像。這個小子,那晚是不是把宋婉琴嚇得不輕?」
顧知意忍著笑:「奶奶,我哥那人平時不這樣,但誰要是欺負我,他能追到天邊去。再說了,宋婉琴那麼過分。我哥都算克制的了。」
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轉頭看向門外的傅西洲。
他比前些日子瘦了,眼下有很淡的烏青,可精神比從前好了。
他站在那裡,聽白昭寧說話,神情專注而安靜。
老太太在傅家看了幾十年人,第一次看見傅西洲這樣放鬆地站在一個長輩面前,像孩子聽母親說話。
白昭寧重新走進來,溫柔地囑咐了幾句,又對跟進來的傅西洲說:「老太太恢復得很好。再過半個月,就能下地走路了。你安心去忙公司,這邊有我和知知照看。」
傅西洲搖頭:「公司的事可以往後推。」
白昭寧笑了笑,沒再勸。
凱撒在一旁說:「傅氏集團也不是離了你就轉不了。你要真不放心,我讓人從Y國送兩個護理師過來,專門照看老太太。你白天去上班,晚上回來陪。兩不耽誤。」
傅西洲看了他一眼:「謝謝。」
凱撒擺了下手:「自家人,不說這些。」
傅老太太躺在床上,聽著這些對話,忽然眼眶熱了。
她抓緊了顧知意的手,把小姑娘拉得近了點:「知意啊。」
「奶奶,我在呢。」
「你告訴奶奶,你和小九,打算什麼時候把事辦了?」老太太的聲音不大,但屋子裡的人都聽見了。
白昭寧和凱撒安靜下來,看向老太太。
傅西洲也看了過來。
顧知意沒料到話題突然轉到這兒,臉騰地紅了:「奶奶,您先養好身子……」
「我身子沒事。我就想親眼看著小九把你娶進門。」老太太攥著她的手,用了點力氣,「小九這個人,心裡有事從來不說。他命苦,從小就很孤獨。可自打認識了你,他眼裡有光了。奶奶活了八十年,看得真真兒的。你倆成了家,再生個孩子,我就算立刻閉眼,也踏實了。」
「奶奶!」顧知意羞得不行,耳朵尖都紅透了。
傅西洲走過來,在床邊跪下。
他拉過顧知意的手,和自己的握在一起,對老太太說:「等您身子好了,我就娶她。一天都不多等。」
顧知意扭頭眼帶羞意瞪他,誰知他眼神認真得要命,像在說一件已經籌劃了很久的事。
老太太笑了,笑得眼睛都彎成兩條縫,連聲說:「好,好。那我得快點好起來。不能耽誤我小九娶媳婦。」
白昭寧在一旁捂著嘴笑。
凱撒也難得地露出點笑容來。
甜糕不知道什麼時候溜了進來,把腦袋搭在床沿上,冰藍色的眼睛望著老太太。
老太太伸手摸了摸它的頭:「你也是個有福的,跟著你爸你媽,比跟著誰都快活。」
顧知意把臉埋進傅西洲的肩窩裡,不想讓人看見她紅得要滴血的臉。
傅西洲一手環著她,一手還牽著老太太。
陽光從窗外透進來,把滿屋子的人都照得暖融融的。
傅家老宅從沒這樣安靜過,也從沒這樣像個這真正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