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淵掛斷電話，手機還沒放下，屏幕又亮了起來。
是沈夫人的視頻請求。
他看了一眼，等它響了四聲，才接起來。
屏幕里是一個保養極好的女人，五十多歲，穿一件墨綠色絲絨家居袍，頭髮梳得一絲不亂。
沈夫人年輕時就美，如今中年了也美得鋒利。
她坐在沈家老宅的書房裡，背後是滿牆的古籍和兩盞銅燈。
「墨淵，薇薇到A城了。」沈夫人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不急不緩，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調子，「她這次去，除了散心，還有正事。夏氏要和Queen’s Love談一筆珠寶設計合作。對方品牌調性高，主理人又不常露面。靈薇在F國名媛圈說話有分量，她去對接，對夏氏有好處。」
沈墨淵把手機架在茶几上，從煙盒裡抽出一支煙，沒點。
他靠在沙發上，半張臉隱在燈影里，聲音淡得很：「所以呢。」
「所以你要照顧好她。」沈夫人的語氣里多了幾分鄭重，「薇薇是你大學的同窗，又是我們沈家的世交。她一個女孩子在A城，你不能不管。再說，這門親事我跟你爺爺提了不是一次兩次。你也該上上心。」
沈墨淵沒接話。
他偏了偏頭，打火機在指尖轉了半圈，發出極輕的金屬摩擦聲。
「媽。」他開口，語調很平，「我最近很忙。她要是來辦正事，沈氏可以安排。別的事，我不奉陪。」
沈夫人的臉色淡下去，沉默了一會兒才說：「你忙的什麼，我清楚。墨淵，媽不攔你喜歡誰，但你得分清誰才是能站在你身邊的人。顧家那丫頭是好，可她是蘭森家的人，又已經訂了婚。你再往上貼，丟的就是沈家的臉。」
沈墨淵轉打火機的動作停了。
他慢慢抬起眼，看向鏡頭。
那眼神太深、太靜，像一潭被月光照不透的黑水。
沈夫人被親兒子看得後頸一涼。
「我知道分寸。」他說，「您讓她在A城別亂來。尤其是，別去招惹不該惹的人。」
他沒再多說，把電話掛了。
屏幕暗下去，客廳重歸寂靜。
沈墨淵把煙咬在唇間，終於點燃。煙霧騰起來，在他臉上籠了一層薄灰。
他心裡跟明鏡似的。
母親不是單純讓夏靈薇來對接什麼珠寶合作。
她是讓夏靈薇來看著他的。
而夏靈薇那個人，心思深，手腕細，又頂著他「沈家故交」的名頭，做很多事都比別人方便。
可惜，他沈墨淵最討厭被人拿捏。哪怕那個人是他親媽。
第二天上午，夏靈薇出現在沈氏集團樓下。
她換了一身淺藍色的套裝，頭髮挽成低髻，耳邊墜著兩粒珍珠。
妝化得淡，但每一筆都精緻。
她站在大堂中央，引得不少人側目。
前台剛迎上去，她已經笑著擺了擺手：「我找沈總。約好的。」
沈墨淵的助理下樓接她。
她跟著進了專屬電梯，目光從鏡面里掃過自己，又輕輕整了整袖口。
門開時，沈墨淵正站在落地窗前打電話。
他聽見聲音回頭看了一眼。
就一眼。
那眼神淡得不像在看一個千里迢迢來見他的故人，倒像在看待辦事項。
夏靈薇的指甲掐進掌心，面上卻笑得溫柔：「墨淵，好久不見。」
「坐。」沈墨淵掛了電話，走到沙發對面坐下，「我讓人給你安排了酒店。你要談合作的事，沈氏可以出面幫你牽線。Queen’s Love那邊的品牌總監跟我打過幾次照面，可以約。」
「不用。」夏靈薇在沙發上坐下來，姿態優雅地交疊著腿，「Queen’s Love那邊的線下品鑑會，我已經拿到邀請函了。就在後天。我這次來，是聽說那位主理人可能會到場。我想當面見見。」
「見不到也沒關係。合作本來就要慢慢談。」夏靈薇笑了一下，「你忙你的。我就是在A城待幾天，順便看看你。伯母說你最近瘦了，讓我多照顧你。」
沈墨淵沒接話。
他靠在沙發上，手指無意識地轉著腕錶。
夏靈薇看著他，心裡發酸。
他連正眼都不太願意給她。
可越是這樣，她越不能鬆手。
她想起了那個叫顧知意的女人。
西婭·蘭森。
她查過她。
蘭森家的小公主，Queen’s Love的主客戶之一，傅九爺的未婚妻。
每一樣身份都壓得人喘不上氣。
可那又怎樣。
感情這種事，從來不講先來後到，也不講門當戶對。
她守了沈墨淵這麼多年，憑什麼讓給一個連面都沒見過幾次的女人。
「墨淵。」她忽然開口。
沈墨淵抬眸。
「Queen’s Love後天那場品鑑會，你陪我去吧。」她的聲音很輕，像請求，又像試探，「就當給我接風。」
沈墨淵沉默了幾秒。
他本不想去。
可轉念一想，Queen’s Love的品鑑會，顧知意可能會去。
以蘭森家小公主的身份去。
那他就去。
他也想看看，自己送的紫玫瑰，能不能在那種場合，當面再遞一次。
「好。」他說。
夏靈薇眼底划過一絲喜色，藏在得體的笑容下。
她開始跟他說品鑑會的細節，說禮服的顏色，說F國那邊的珠寶風向。
沈墨淵聽著，神思卻已經飄遠了。
他腦子裡全是另一個女人。
灰綠色的眼睛，像那對正在他保險柜里躺著的灰綠色剛玉。
Queens Love。
女王的愛。
那個品牌的主理人聽說是個女人，極年輕，極神秘。
他忽然想，若有機會，他倒要看看，這個叫夏靈薇都忌憚三分的「主理人」，到底是什麼來頭。
而此刻，顧知意的手機震了一下。
諾米發來消息：「小姐，後天Queen’s Love在A城有一場品鑑會。品牌總監問您，作為創始人，要不要露個面？哪怕是內部露個臉。」
顧知意剛洗完頭，正歪在沙發上讓傅西洲給她擦頭髮。
她看了一眼消息，懶洋洋地回了幾個字：「再說。我這幾天要陪阿洲。」
發完她把手機往旁邊一扔，抬腳去勾傅西洲的腿：「阿洲，後天有場品鑑會，我的牌子。你陪我去不去？」
傅西洲把毛巾放到一旁，手從她半乾的發尾里穿過去：「你的牌子，你說了算。」
顧知意笑：「那我去露個臉。也讓某些人知道，Queen’s Love的主理人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