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鳶搖了搖頭:「點了,還是睡不安穩。」
她抬起眼看著他,像一隻被雨淋濕的幼獸:「哥哥在這裡陪著我好不好?像小時候那樣。」
秦淵的手停在她發頂。
小時候她做噩夢,他守在她床邊,一守就是一整夜。
她抓住他的手指才能睡著,他一抽手她就醒。
那時候他是哥哥,理直氣壯地守在妹妹床邊,誰都不會說半個不字。
現在不一樣了,他怕自己忍不住。
溫鳶看著他眼底那絲猶豫,眼裡的光一點一點暗下去。
她垂下眼睫,鬆開攥著他衣袖的手,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算了,哥哥回去歇著吧,只別再躲著我就好了。」
她說完,彎了彎唇角,扯出一個笑。
那個笑比哭還難看,像一朵被人捏碎的花,勉強撐著一個完整的形狀。
秦淵看著那個笑,胸口像被人捅了一刀。
他將她從小養到大,連府里的嬤嬤都說他太過慣著,可他卻不以為意,總覺得自己給出去的還不夠多。
直到那個小心怯懦的小溫鳶終會笑了,會撒嬌,會在馬車裡靠著他睡著,會在宴會上不卑不亢地替自己討公道。
他以為自己把她養得很好了。
可僅僅幾天,因為他躲著她,她又縮回去了。
小心翼翼,委曲求全,連想留他陪一會兒都不敢多說,怕惹他厭煩。
像回到了剛來秦府的樣子,看誰的眼色都小心翼翼的,生怕被人丟掉。
秦淵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溫鳶一怔,抬起頭。
「我就在這裡,哪裡都不去,鳶鳶睡吧。」
溫鳶的眼睛亮了亮,又一瞬暗了下去,小心地看著他:「哥哥不會半路走掉?」
「不會。」
「也不會背對著我?」
「不會。」
溫鳶抿了抿唇,往床里側挪了挪,給他騰出位置。
秦淵沒有上床,他起身走到旁邊的軟榻前,頓了一下,回頭看她。
「我歇在這裡,」他說,「你好好睡。」
溫鳶看著他在軟榻上躺好,目光落在那張窄小的軟榻上,又看了看兩人之間隔著的距離。
她的手指在被子裡絞了絞,咬著嘴唇。
「哥哥。」
秦淵偏過頭。
「你把軟榻搬過來好不好?」溫鳶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我想拉著哥哥的手。」
秦淵看著她,她的臉上還掛著不安,眼睛裡藏著期許,怕被拒絕,又已經做好了被拒絕的準備。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應該拒絕。
軟榻搬過去,兩張並在一起,像什麼樣子。
可他對她從來就沒有「應該」這兩個字,他起身,一聲不吭地搬了軟榻,沉悶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溫鳶看著他搬,沒有說話,只是往床里側又挪了挪,騰出更大的空間。
軟榻貼著床沿放下,高度剛好齊平,兩張並在一起,嚴絲合縫,像本來就是一張床。
秦淵站在床邊,低頭看著那拼接處,喉結滾動。
只是一張軟榻,只是並在一起,什麼都沒有。
他在心裡告誡自己,可心跳已經不聽他的話了。
他在軟榻上躺下來。
方才隔著幾步的距離,他還能假裝自己只是一個守著妹妹入睡的兄長。
現在她就在他手邊,被子下她的手伸過來,指尖碰到他的手背,涼的,像一片落下來的花瓣。
溫鳶的手指慢慢穿過他的指縫,扣住了他的手。
握得很緊,像是怕他跑了。
秦淵的手僵了一瞬,然後緩緩合攏,握住她的。
兩隻手交握在兩張床鋪的拼接處,像一座橋,連著她和他。
彈幕在他視野中炸開了。
【啊啊啊啊啊啊牽手了!!!】
【他把軟榻搬過去了!他搬過去了!】
【等等,軟榻和床一樣高?拼在一起不就是同床共枕了嗎!!!】
蘭花香從溫鳶身上漫過來,清冽的像深山裡的霧氣。
秦淵的呼吸慢慢沉了下去。
那香味像一隻手,輕輕撫過他繃緊的神經,將那些翻湧的躁動一點點按下去。
他閉上眼睛,手還握著她的手。
彈幕還在翻飛,他已經看不清了。
心神被蘭花香撫平,意識一點一點模糊下去。
就快要睡著了。
身旁的人突然側過身來,鬆開了他的手,秦淵的手指下意識地蜷了蜷,一瞬間他心裡空了一下。
然後她滾過來了。
軟榻很窄,窄到他往邊上一讓就會掉下去。
溫鳶的臉撞進他的胸口,額頭抵著他的鎖骨,呼吸落在他的心口處,一隻手攥著他的衣角。
整個人縮在他懷裡,像找到了窩的小貓。
秦淵渾身僵住了,他低下頭。
月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她臉上。
睫毛低垂,鼻尖微紅,嘴唇微微張著,呼吸綿長安穩。
她的頭髮散在他的臂彎里,蘭花香鋪滿了他的鼻息。
日思夜想的人,此刻就在他懷裡。
他不敢推開,也不想推開。
他知道自己應該推開,應該叫醒她,讓她回到床里側去,然後把軟榻搬回原處。
可他的手沒有動,甚至抬起來,懸在她背後,猶豫了很久,輕輕落下去,覆在她背上。
掌心下是她溫熱的體溫,隔著薄薄的中衣,呼吸傳過來,像蝴蝶扇動翅膀。
秦淵閉上眼睛,下巴抵著她的發頂。
他有些卑劣地想,讓天不要亮吧。
讓這一刻永遠停在這裡,他不求更多,不奢望以後,就只是這一刻。
鳶鳶在懷裡,安安靜靜地睡著,不知道他在看她,不知道他用了多大的力氣才沒有將她揉進骨血里。
他收緊了手臂,將她攏得更近了一些。
溫鳶在睡夢中往他懷裡又拱了拱,含混地叫了一聲「哥哥」。
秦淵將臉埋進她的發間,閉上眼睛。
蘭花香裹住了他,像一張柔軟的網。
他心甘情願地沉進去,沉到最深處,沉到沒有掙扎也沒有猶豫的地方……
——
宴席設在攝政王府正堂前的花廳里。
時值初秋,桂花開了滿院,金燦燦的細蕊綴在枝頭,風一吹便簌簌地落,鋪了一地的碎金。
花廳內擺了十幾張案幾,銀箸玉杯,果饌精緻,處處透著王府的氣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