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偏西,客人陸續到了。
來的都是京城數得上的世家,各家都來了適齡的子女。
世家子們穿著錦袍玉帶,三三兩兩聚在一處寒暄。
世家女們則安靜些,坐在花廳東側的席位上,偶爾低聲交談幾句。
溫鳶到的時候,花廳里的嘈雜聲忽然矮了一截。
她穿的是太后送的那套月白色蜀錦衣裙,裙裾繡著蘭草紋樣,發間一支白玉蘭簪,耳畔兩粒珍珠墜子。
杏眼微垂,眼尾天然略向下,不笑時像含著一汪秋水,濕漉漉的無辜感。
疏離清冷,像月光落在雪地上,右眼尾那顆極淡的小痣,若隱若現,像一滴將落未落的淚。
王家三公子的目光黏在她臉上,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目光越過杯沿,又看了她一眼。
「這就是攝政王那個養女?」他壓低聲音問身邊的人。
「可不是,聽說是個孤女,被秦老將軍從北境帶回來的,養了十幾年。」
「模樣倒是……」他斟酌了半天,沒說下去。
鄭家二公子接過話,聲音壓得更低:「模樣是模樣,身份是身份,一個養女,連個郡主都沒封上,攝政王也沒多把她當回事吧?」
這話說得不輕不重,剛好夠周圍幾個人聽見。
幾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心照不宣。
攝政王真要重視這個妹妹,早該給她請封了,一個郡主封號的事,對旁人來說是登天,對他攝政王來說不過是一句話。
他沒有給,為什麼?無非是沒那麼放在心上。
一個沒放在心上的養女,娶回去能有多大用處?
世家女們那邊也在低聲議論。
鄭家六姑娘的目光從不遠處收回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裙,又看了一眼溫鳶身上那件月白色的蜀錦。
心裡酸溜溜的,嘴上卻不饒人:「一個養女,倒擺出郡主的氣派來了,也不知道攝政王怎麼想的,養了這麼多年,連個封號都不給。」
旁邊的崔家姑娘輕輕扯了扯她的袖子,示意她小聲。
她哼了一聲,到底沒再說下去。
秦淵從側門走了進來。
花廳里的嘈雜聲徹底消失了。
鴉青常服,寒鐵戒箍靜立指尖,烏皮腰帶嵌著赤金扣頭,沉斂華貴。
眉骨高而鋒利,眼窩微陷,一雙眼睛深邃幽暗,看人的時候像古井投石,聽不見迴響,只覺得深不見底。
挺拔如劍脊,唇薄而抿,不笑的時候像一柄沒有出鞘的長刀。
世家女們齊齊低下頭,有人臉紅了。
秦淵在主位上坐下,他的席位正對著花廳中央,溫鳶的席位在他身後半步。
太后和皇帝是在一盞茶的功夫後到的。
鑾駕停在府門外,太后同皇帝一齊走進花廳,笑容端莊得體。
太后端起酒杯,環顧四周,笑意溫和:「今日請諸位來聚聚,不必拘禮,攝政王平日裡忙於朝政,難得有這樣的閒情,哀家也是借這個機會讓他鬆快鬆快。」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座的世家女,「在座的姑娘們,都是京城的才女佳人,今日見了面,便是緣分,多走動走動,日後也好來往。」
宴席進行得平靜,世家子們三五成群地喝酒談天,偶爾有人走到溫鳶面前敬一杯酒,說幾句客套話。
溫鳶一一應付,笑容得體,言辭周到
秦淵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他的目光沒有往溫鳶那邊看,但他什麼都聽得到。
誰去了她的席位,說了什麼話,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多久,他都知道。
他握著酒杯的手指換了好幾次姿勢。
太后放下酒杯,笑著對溫鳶道:「溫姑娘,哀家看你今日氣色不大好,可是身子不適?」
語氣關切,像一個真心實意關心晚輩的長輩。
溫鳶微微一怔,隨即起身行禮:「多謝太后關懷,民女無恙。」
「那就好,」太后點了點頭,轉向身旁的孫公公,「哀家記得宮中尚藥局新進了一味安神香,對女子調養身子極好,回頭你取一些送到攝政王府來。」
孫公公應了一聲。
太后又看向溫鳶,笑意更深了幾分:「溫姑娘,哀家有些私己話想同你說,隨哀家去後堂坐坐?」
溫鳶的手指微微收緊了,對上太后的目光,欠身道:「是。」
秦淵的手在案几上停了一瞬,他看著溫鳶跟在太后身後,走進花廳側面的後堂。
門帘落下,將她的背影遮得嚴嚴實實。
後堂里燃著沉水香,太后在榻上坐下,拍了拍身邊的位置,笑著對溫鳶道:「來,坐這兒。」
溫鳶在椅子上坐下了,與太后隔著一案的距離。
太后看著她,沒有勉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語氣親熱得像在跟自家侄女話家常:「哀家叫你來,是想問問你,今日那些世家子,你可有看順眼的?」
溫鳶垂下眼睫:「太后厚愛,民女沒有想過這些事。」
「以前沒想過,現在想也不晚,」太后笑著搖頭,「哀家是過來人,知道你們小姑娘臉皮薄,沒關係的,你只管跟哀家說,哀家替你做主。」
溫鳶抬起眼,對上太后的目光。
太后看了她片刻,笑了笑,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你是個聰明孩子,哀家也不跟你繞彎子。」
太后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溫鳶臉上,溫溫和和的,像春天裡的風:「攝政王遲早要娶妻,攝政王府遲早要有女主人,你想過沒有,到那時候,你怎麼辦?」
溫鳶沒有說話。
太后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一種真切的擔憂:「哀家不是要逼你,哀家是心疼你,一個姑娘家,無父無母,沒有根基,在這京城裡立足不容易,哀家想趁現在還來得及,替你尋個好人家,將來有了依靠,哀家也放心。」
溫鳶站起身來,朝太后行了一禮。
「太后好意,民女心領了,只是民女的婚事還要同兄長商議,請太后見諒。」
太后看著她,笑容不變,只是點了點頭,說了句「罷了」,便端起茶杯,不再看她。
溫鳶又行了一禮,轉身掀開門帘,走了出去。
太后坐在原處,看著那道門帘在溫鳶身後落下,彎了彎唇角。
「來人,去,給溫姑娘賜段姻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