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在暗處的小宮女走了出來,微微福身,隨後消失在門廊處。
溫鳶掀開門帘,回到花廳。
秦淵的位子空著,酒杯里的酒還沒喝完,杯壁上掛著一層薄薄的水珠。
青竹從廊下小跑著過來,附在她耳邊壓低聲音:「王爺方才被人潑了一身酒,去更衣了。」
席面上的人見她回來,氣氛微妙地變了。
那些世家子世家女的面孔上,客套的笑容還掛著。
王家三公子端著酒杯,嘴角噙著笑,偏過頭跟旁邊的人說了一句什麼。
可那個方向有人笑出了聲,笑聲很短,像被人掐斷的。
鄭家二公子的聲音斜刺過來,他正跟盧家五公子說話,剛好能讓周圍的人聽見:「攝政王對這位養女也算是仁至義盡了,養了十幾年。」
他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溫鳶,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酒杯上。
盧家五公子沒有接話。
他低著頭,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劃了一圈,目光越過杯沿,看了溫鳶一眼,又收回來了。
「一個養女,能倚仗著攝政王的身份已經算是天大的福分了,還指望著攀高枝嗎?」
鄭家六姑娘的聲音從世家女那邊飄過來,剛好能讓半個花廳的人聽見。
溫鳶端起酒杯,她的面色沒有變,唇角甚至還掛著方才應付客人時那抹得體的微笑。
一群跳樑小丑罷了,若不是太后腦子有問題,他們這輩子恐怕都進不了王府。
「溫姑娘。」
溫鳶偏過頭,看到一個穿藕荷色衣裙的女子從席位上站了起來。
那女子約莫十八九歲,面容溫婉,眉眼間有一股書卷氣,不是那種讓人一眼驚艷的長相,但耐看。
「聽說王府後園有一方池塘,池塘周邊的景色甚美,左右坐著也無趣,不如帶我們去看看?」
溫鳶看了她一眼,她在替她解圍,也在給所有人一個台階下。
溫鳶站起身來,點了點頭:「諸位請隨我來。」
後堂的側屋裡。
薰香從銅爐的鏤空蓋子縫隙里飄出來,纏纏繞繞地往上走,在空氣中凝成一層薄薄的紗。
秦淵站在屏風後面。
外袍已經脫下來了,搭在屏風上。
中衣解了一半,領口敞著,露出一截鎖骨。
他的手指停在衣帶上,沒有繼續,也沒有系回去。
屋裡的動靜慢慢停了下來。
屏風後面那道影子不動了,門外的腳步聲隨之靠近。
門被推開了,一道身影從門縫裡閃進來,像一滴墨落進清水裡,無聲無息地洇開。
池塘邊,眾人的注意力被池中的殘荷和遠處的桂花引開了。
有人吟詩,有人作對,有人只是站著看水,低聲交談著什麼。
溫鳶站在水邊,目光落在水面上。
燈籠的光暈落在池水裡,被晚風吹起的漣漪揉碎,散成一片一片細碎的金,撈不起來,也聚不攏。
遠處的桂花香混著水汽撲在臉上,沉甸甸涼絲絲的。
【宿主,太后指使人想將你推進池塘,毀你名聲。】
【就知道她不可能善罷甘休,秦淵也是她支走的吧?】
【是。】
溫鳶沒有回頭,她的目光依舊落在水面上,面色如常,甚至欣賞起了池中殘荷在夜風裡搖曳的姿態。
身後的影子越來越近。
撲通——
水花炸開。
「有人落水了!」
「是個溫鳶!她掉進池塘了!」
話音剛落,一個男子從人群後面沖了出來。
他躍入了水中,水花濺起來。
太后趕到池塘邊的時候,人群正亂成一鍋粥。
她快步走來,九尾鳳釵急急地晃,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焦急。
池塘里,那個男人終於把落水的人拖上了岸。
石青色的袍子緊緊裹在身上,水從他的身上往下淌,在青石板地面上匯成一小灘。
他懷裡的女子渾身濕透,頭髮貼在臉上,遮住了大半張面孔,看不清是誰。
她緊緊摟著他的脖子,整個人掛在他身上,像一隻被從水裡撈出來的落湯雞,瑟瑟發抖,說不出話。
「溫姑娘,」太后的語氣裡帶著心疼,「怎麼這般不小心?快,快拿披風來,別凍著了。」
她頓了頓,目光轉向那個渾身濕透的男子:「這位公子仗義相救,哀家替溫姑娘謝過你了,事急從權,雖是男女授受不親,但救命之恩在前,哀家做主……」
「太后娘娘。」
一個聲音從她身後響起來,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
太后的話戛然而止。
她轉過身。
溫鳶站在幾步之外,月白色的衣裙乾乾淨淨,白玉蘭簪端端正正地插在發間,耳畔的珍珠墜子在燭火下泛著溫潤的光。
她面色平靜,朝太后微微欠身,目光與太后的視線撞在一起。
池塘邊安靜了一瞬,所有人都看著她,又看了看那個被救上來的女子。
溫鳶是秦淵養大的,秦淵教她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別人想要置你於死地之前,先發制人。
太后的笑容淡了下來,握著手帕的手指收緊了。
「溫姑娘,」她咬碎了牙,將那點情緒硬生生壓了下去,「你沒事就好,哀家方才遠遠看著,還以為是你掉下去了。」
溫鳶垂下眼睫:「勞太后掛心,民女無恙。」
池塘邊的眾人終於看清了那個落水女子的臉,是鄭家公子身邊的婢女。
渾身濕透,兩個人的身體貼在一起,在眾目睽睽之下。
那男人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懷裡的人,臉色瞬間變了。
他的手臂猛地鬆開,像被燙了一樣往後一縮。
那婢女失去支撐,跌坐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狠嗆了幾口水,咳得整個人蜷成了一團,像一隻被人踩了一腳的蟲子。
那男人站起身來,退了兩步。
他的臉色青白交加,說不清是冷的還是氣的。
那婢女咳了好一陣,終於緩過氣來。
她抬起頭,目光在人群中急切地搜尋,眼睛紅了,她記得方才發生的一切。
她站在溫鳶身後,伸出手,快要碰到她了。
然後溫鳶像背後長了眼睛一樣,微微一側身,就那麼輕輕一側,她的手指從溫鳶的袖口滑了過去,什麼沒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