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皇家寺院。
晨霧還沒散盡,山門前的石階上已經站滿了人。
禁軍沿山道兩側列隊,甲冑在薄霧中泛著冷光。
太后的鑾駕還未到,寺院門前的空地上,各家各戶的馬車排了一長溜,車夫攏著袖子縮在車轅上,偶爾抬頭看一眼山門方向。
最先到的是那些世家的人,他們站在山門前,低聲交談著什麼。
「太后那日叫我們去,說了什麼,你們心裡都有數,」王家老太爺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那些摺子,是誰遞上去的,你們心裡也該有數。」
「現在滿京城都在傳,說咱們這些世家養出來的子女,在攝政王府的宴席上鬧了笑話,傳得沸沸揚揚,我府上的管家說,連茶樓里的說書人都編了好幾段了。」
「攝政王好手段,我以前竟小瞧了他,咱們幾家私底下做的那些事,本以為遮掩的嚴嚴實實,竟沒想到他全都知曉,還捅到太后面前。」
「他這是在替那個養女出氣呢,此番弄得,咱們就是不罰屋中的那些子女都不成了。」
「以後面對那閻王還是避遠一些吧,免得惹一身騷。」
山道盡頭傳來馬蹄聲,拉車的四匹駿馬通體烏黑,膘肥體壯,一見便知是戰馬,馬車停在山門前,侍衛上前掀開車簾。
秦淵先下了車,一件墨青色的暗紋長袍,領口和袖口繡著銀線雲紋,腰間束著同色革帶,掛了一枚白玉佩。
那件長袍的針腳細密,每一處都走得規規矩矩。
是溫鳶一針一線縫出來的,拆了好幾遍,手指被針扎了不知多少次。
秦淵拿到手的那天就穿上了,活似一隻開屏的孔雀,逢人就問你怎知這是本王的妹妹替我做的衣裳?
那顯擺的架勢,同他此刻眉眼間的鋒利冷意完全不搭邊。
他轉身伸出手。
溫鳶扶著他的手下了馬車,發間一支白玉蘭簪,耳畔兩粒珍珠墜子。
手搭在秦淵的掌心裡,剛下車便收了回來。
兩人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若不細究他們對視的眼神,便是一幅兄妹和睦的畫面。
「攝政王,」王家老太爺拱著手,「那日宴席上,家中小女不懂事,衝撞了王爺,回去之後,下官已狠狠罰過,下官替她給王爺賠個不是。」
「是啊是啊,溫姑娘,我家姑娘也是被家中慣壞了,那些上不了台面的話,還請姑娘莫往心裡去。」
一群老狐狸紛紛圍了上來,生怕落單,方才那副避之不及的嘴臉瞬間蕩然無存。
秦淵沒看他們,偏頭問身邊的人:「鳶鳶,你想怎麼做?」
那群老狐狸們見狀,臉上多少有些掛不住,可畢竟是混跡官場的人,誰不知道得罪了攝政王沒有什麼好果子吃。
命和臉,孰輕孰重,他們還是分得清的,轉念又將自己的老臉豁出去了。
「溫姑娘,京城南邊有一處商鋪,姑娘若不嫌棄,就當送給姑娘的賠罪禮了,我替家中那個不孝女向姑娘道歉。」
「對啊溫姑娘……」
溫鳶雙眸微微瞪大,秦淵這是做什麼了?
明明從前這些世家從不拿正眼看她,張口閉口便是養女,來路不明的野種,今日竟會拉下臉給她賣好?
那既如此,她也不客氣了。
「各位的賠禮我便收下了,今後還是要對家中子女多加管教才是。」
她叫來青竹,將那些東西一一登記。
全然不顧那些老狐狸難看的臉色,既然都是反派了,那還要什麼素質和道德?
沒氣死他們都算不錯了。
秦淵輕笑,攆了攆指尖,壓下想摸她腦袋的想法。
一副狐假虎威的樣子,學了那麼久都還學不會狠心,還自以為自己很壞,得意洋洋的仰著頭沖自己邀功,實在可愛。
不遠處,奉國公府的人正死死盯著他們。
奉國公輕輕拍了拍身邊婢女的肩:「再忍忍,現在可不是動手的好時機。」
那婢女遮掩著容貌,眼神里卻是藏不住的滔天恨意:「我知道,我不會讓她得意多久的,今日會成為她一生的地獄。」
「皇上駕到——」
「太后駕到——」
兩聲尖細的嗓音將那群老狐狸衝散,秦淵帶著身旁的人微微俯身行禮。
孫公公掀開車簾,太后扶著宮女的手下了車。
皇帝跟在她身後,九歲的孩子端著一張臉,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圈,找到秦淵,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又收了回去。
太后說了聲「都起來吧」,扶著宮女的手往寺內走去。
秦淵直起身,目光從太后身上移到她身後的太監隊伍里。
他的目光停了一下,跟在最後的那個人低著頭,躬著背,太監的衣袍穿在身上有些不合身。
走路的時候步子比旁人大了半寸,那張臉被帽檐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截下巴和緊抿的嘴唇。
彈幕在他視野里飄了出來。
【那不是趙臨嗎?他怎麼混進來的?】
【還真是,都不擇手段到這個地步了嗎?】
【我賭一包辣條,待會太后肯定要把秦淵支開,再讓趙臨去接近女主。】
【這還用賭嗎?這目的不是很明顯嗎?】
【穿太監服接近鳶鳶,也是夠下血本的。】
【死太監走開,不要破壞我cp的感情!】
秦淵收回目光,面上沒有任何變化,他偏過頭,朝身後做了一個極輕的手勢。
暗處,一道影子移動了下,無聲的潛進了寺院中。
眾人跟著太后進了寺院,正殿前已經設好了香案,供品齊整,香爐里青煙裊裊。
太后淨手,拈香,跪在蒲團上,口中念念有詞。
朝臣們站在殿外,低著頭,躬著身。
秦淵站在最前面,溫鳶在他身後半步。
寺院後山的菜園邊,一個灰布僧衣的老尼站在壟溝旁,手裡攥著一把枯草。
今日是皇家祭祀祈福的日子,她跑到角落裡遠遠的看了一眼,只一眼,便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
像,真的太像了,簡直和先皇后當年的眉眼一模一樣。
她的眼眶紅了,放下手裡的枯草,在衣擺上擦了擦手,轉身朝僧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