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歲的孩子,早已能明知事理,他知道這朝堂上無人真心待他,他不過是他們爭權奪勢的工具,容易掌控的傀儡。
相比之下,那個總是生人勿近的攝政王待他,反倒多了一絲真情。
他一張小臉帶著未褪去的稚嫩,沉下眸光來卻已有了帝王的威嚴:「周婉寧已不易再送回地府關押,她既能跑出來第一次,就會有第二次,此事朕應允攝政王一手查辦,給朕一個交代。」
太后的臉色變了,她看著皇帝,那個尚在襁褓中的孩童,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她的對立面。
皇帝嘴唇抿著,有些倔強。
秦淵微微頷首:「臣領旨。」
太后深吸了一口氣,轉身拂了拂袖。
罷了,事到如今,若她還想一力保下奉國公府,必然會沾一身腥,秦淵那瘋子,今日是不達目的不罷休了。
如此,便也怪不得她斷尾求生。
「擺駕,回宮。」
奉國公的腳像生了根,釘在地上,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他知道,太后這是徹底將他視為棄子了。
他轉回頭,目光落在那個老尼身上,若他將那老尼解決掉,或許能換取一線生機……
溫鳶察覺到了奉國公的目光,如同一條蛇盯上了獵物。
她轉過頭,提高了聲音,讓在場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師傅別怕,你是此案的證人,我會把你帶進攝政王府,護你周全,不會讓有心之人找到可乘之機。」
這話是對嬤嬤說的,卻是給所有人聽的。
奉國公還未開的口被堵住了,他沒有任何藉口將那老尼帶走了。
朝臣們三三兩兩地散了,每個老狐狸都默默眼觀鼻鼻觀心,照這樣子,奉國公府要遭殃了。
那些曾經和奉國公府走得近的人,已經在心裡盤算著怎麼撇清關係了。
秦淵站在溫鳶身側,一直為她遮擋著骯髒腥氣的一角。
眼見著所有人都走乾淨,影衛才從角落裡將那四個大漢的屍體丟了出來:「主子,這四人應當是奉國公府的,是那周婉寧帶來想要玷污溫姑娘。」
他們跟著秦淵那麼多年,早已知道溫姑娘的任何事情都是最重要的,便想著若將此事牽扯開了,那溫姑娘的名聲定要受損,於是便將屍體藏了起來。
仿佛看垃圾一般,秦淵緊捏著手中的扳指,語氣中的殺意難以掩飾:「宰了,把頭送去給奉國公,就說是本王給他送的大禮。」
「把這裡弄乾淨,別髒了此處。」秦淵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老尼,不知為何有種莫名的熟悉感。
等他再開口,語氣中的冰冷便化開了:「鳶鳶,走吧,我們回府。」
溫鳶點頭,轉而沖嬤嬤說:「嬤嬤,此處已經不安全了,我們回府中說。」
——
攝政王府內,嬤嬤站在溫鳶的屋內。
她的目光一路落在周圍,廊柱上的雕花,窗欞上的蟬翼紙,以及庭院裡那株枝幹遒勁的老梅樹,都是被人精心養護過的。
青竹端著茶盤走過來,朝她微微欠身,將茶放在桌上,退出去,又將門帶上,動作輕巧,沒有多餘的聲音。
這一路從寺院到王府,沒有人催促她快些走,經過前廳時,管家遠遠看見她,停下腳步,讓到一旁。
在內院,灑掃的婢女放下手裡的活計,退到廊下,低著頭,等她們過去了才繼續做事。
沒有人多看她一眼,也沒有人質問她是誰,為什麼跟著溫鳶進府。
所有人的態度都是一樣的恭敬周到,不諂媚,不窺探。
她見過太多世態炎涼,知道一個府邸的下人對客人的態度,就是主子對客人的態度,這些事情,無一不在彰顯這座府邸的主人對溫鳶的重視。
好,這就好……
想起十二年前,從宮中的密道里抱著那個襁褓出來的夜晚。
懷裡的孩子很輕,輕得像一片葉子,裹在明黃色的襁褓里,眼睛閉著,嘴巴抿著,不哭不鬧。
她跑了一夜,從皇宮跑到城外,在土地廟的破牆根下等到了秦老將軍。
把孩子遞過去的時候,手都在抖。
秦老將軍接過孩子,只說了一句話:放心,從今往後我會將這孩子視如己出。
她沒有親眼看著這個孩子長大,不敢留在京城,甚至不敢用真名。
每隔兩三年換一個地方,從南到北,翻山越嶺,隱姓埋名,她換了好幾次身份。
但每到一個新的地方,她都會打聽攝政王府的養女過得怎麼樣?有沒有受欺負?有沒有被苛待?
聽到的消息都是好的,說攝政王對這個妹妹極好。
可她不敢全信,她怕那些都是假的,只是為了掩人耳目,怕那個孩子其實過得不好,只是被養在外面做樣子給人看。
今日她見到了,所有的心都放下了。
她眼眶濕潤,跪了下去。
溫鳶急忙伸手去扶:「嬤嬤,地上涼,起來說話。」
她沒有起,只握住了那隻手,沒有凍瘡繭子,掌心柔軟,如同潤玉一般,被人養得極好。
「公主,」沙啞含混,像一口含了太久的血,終於吐了出來,「老奴等了太久,終於等到這一天了。」
秦淵站在一旁,屏退了屋外的婢女,讓他們退到院外守著,並命人無事不許靠近此處。
本想拉著人仔細檢查一番身上有沒有傷,但此刻他也只得安靜地站在旁邊。
「嬤嬤可否告訴我當年發生了什麼?我的父母是誰?您又為何叫我公主?」溫鳶將人拉起,讓她坐了下來。
手邊的熱茶冒著徐徐的霧氣,伴隨著嬤嬤的斷斷續續的聲音,像一根被風吹得七零八落的線,時斷時續。
「您是大梁王朝最尊貴的公主,您的父親母親便是先帝與先皇后,至於當年的事,說來話長……」
曾經先帝和先皇后感情很好,先帝後宮只有皇后一人。
他對先皇后的這份愛甚至超越了帝王權衡,曾經立下詔書,說只要先皇后生下的孩子,無論男女,都可有資格繼承大統。
可這份偏愛引來了世家的不滿,他們為了培養自己的勢力,將周家的女兒送進了宮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