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紛紛應下，可柳慎心底隱隱浮起一層不安。
一夜時間匆匆流逝。
京城各處，關於新科狀元的故事越傳越廣，柳家周濟寒門士子的善名，傳遍大街小巷。
第二日，天還未完全亮，文武百官便陸續入宮。
金鑾大殿巍峨肅穆，殿中立柱粗壯，琉璃窗透進淡淡的晨光。
龍椅之上，帝王端坐，鬢邊已有幾縷灰發，眉眼深邃，目光掃過下方分列兩班的百官，自帶久居上位的壓迫感。
姜硯庭一身太子朝服，身姿挺拔，立於儲君專屬的位次。
他沙場歸來，眉宇間還殘留著幾分硝煙磨礪出的冷硬，安靜垂手立在那裡，不主動與人交談。
朝堂常規的政務奏報一一過罷，皇帝目光落向身側的太子，聲音在空曠大殿內緩緩響起。
「太子此番出征，大破敵軍，立下赫赫戰功，你想要何等賞賜，但說無妨。」
滿殿官員的視線，齊刷刷匯集到姜硯庭身上。
站在班列之中，柳家那幾名黨羽，心臟不由得緊緊提起，手心悄悄沁出冷汗。
他們屏氣凝神，緊緊盯著太子，每一根神經都繃住，生怕太子當場拋出刺客的證據。
姜硯庭微微躬身，語氣恭敬沉穩，聽不出半分硝煙之後的戾氣。
「兒臣為國戍邊，本是分內之事，只是此番戰事慘烈，東宮隨我出征的護衛折損甚多，如今東宮守衛人手缺口甚大。」
「只求陛下允准，挑選一批身強力壯的青壯，補充東宮護衛即可。」
姜硯庭回京之後，就已經命人將溫鳶傳給他的糧種秘密種植下，但朝中盯著他的人太多，若是貿然抽出大量人手，恐讓那些暗藏的人心生警惕。
如此一來，便也只能以人手不夠為由，往東宮多擴充些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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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聞言，滿眼皆是自豪，不愧是他親手培養的儲君，果真沒讓他失望。
這小子，自從太子妃走後，整個東宮就變得死氣沉沉的，之前給他加派人手他說什麼都不要，如今看樣子是大勝歸來，終於找回了點精氣神。
也好，身邊多些人他也能稍稍放心些：「准，此事交由內務府去辦。」
可落在柳家那幾位黨羽耳朵里，卻完全是另一番滋味，幾人後背瞬間泛起一層寒意。
挑選青壯，擴充東宮護衛。
太子剛剛經歷截殺，轉頭就要大肆增加自己身邊的武力，這是在無聲的威懾。
仿佛在暗示，他已經知道有人要取他性命。
恐慌又一次爬上心頭，可心底那一絲僥倖依舊不肯消散。
說不定，太子僅僅只是吃了刺殺的虧，單純加強防衛，並沒有查到柳家頭上。
越是如此，他們便越發急迫。
必須趕在太子拿出證據發難之前，穩住聖心，規避禍端。
班列之內，柳家一眾人心神緊繃，彼此暗暗交換眼神，所有人都做好了應對詰問的準備，只盼今日朝堂不要提起狀元一事。
可怕什麼便來什麼。
一名素來與柳家派系水火不容的御史，跨步從文官隊列中踏出，手捧奏本，跪在大殿中央。
「啟稟陛下，臣有本參奏。」
皇帝抬眸：「講。」
「近日京城流言四起，新科狀元未及第之時，家境貧寒，曾得柳府大額銀錢接濟。」
「柳氏乃是根基深厚的勛貴世家，故吏門生遍布朝野，如今私下施恩新晉魁首。」
「科舉乃是朝廷公器，若世家私下厚賜籠絡士子，世人感念私門恩情，而非天子，於國本大有隱患，請陛下徹查此事。」
話音落下，滿堂文武呼吸一滯。
柳家位列班中的核心重臣當即跨步出列，躬身回話。
「陛下，坊間流言誇大其詞，昔日只是見士子貧苦，略作銀錢周濟，舉手之勞，柳家絕無私下籠絡新晉朝臣，培植私黨的心思。」
敵對派系並不罷休，又有官員緊跟著出列駁斥，兩方你來我往，殿內爭執漸起。
帝王冷冽的目光下，殿中的爭辯聲慢慢弱下去，整個大殿重歸寂靜，所有人都垂著腦袋等待帝王的決斷。
「不必口舌相爭，傳新科狀元上殿。」
內侍領命退下，片刻之後，一身嶄新官袍的狀元入殿，伏身跪拜在地。
帝王居高臨下看向他，語氣平淡，卻帶著千鈞壓力：「朕問你，備考赴京之時，你可曾收受柳府財物？據實回話，不得欺瞞。」
狀元額角滲出冷汗，君前不敢有半句虛言，重重叩首：「回陛下，臣彼時囊中羞澀，確曾受過柳府一筆接濟銀錢，方能安心赴考。」
這句話落，柳家老臣再度叩首，急急申辯。
「陛下，確有接濟一事，可柳府給錢之時，不曾索要任何許諾，不曾定下半分盟約，僅僅只是體恤寒士而已，萬萬談不上培植私黨。」
他姿態謙卑，句句都在極力撇清干係。
可這番說辭落在皇帝耳中，並不能消解心底的猜忌。
在帝王眼中，恩惠已經實實在在給到狀元手上，人情已然欠下。
不必立下明面上的契約，往後遇事，此人心中自會偏向柳家。
如今事發，便一味退讓，只說是隨手行善，反倒更像以退為進，刻意遮掩世家擴張勢力的圖謀。
皇帝指尖輕輕叩擊御座扶手，神色看不出喜怒。
「世家周濟寒士，本不算過錯，但私門向科舉新貴施以厚恩，此風不可助長。」
「著令御史台徹查柳家近年銀錢往來，所有接濟過的寒門士子，全部登記造冊，釐清糾葛。」
「若無私謀，自會還柳家清白，倘若借接濟之名暗結朝臣，定要從嚴處置。」
旨意落下，大殿鴉雀無聲。
柳家一眾朝臣伏在冰涼地磚之上，心底一片冰涼。
僅僅一樁暗中結下人情的舊事，被政敵抓住坊間流言發難，縱使百般辯解，依舊落得被徹查的下場。
太子姜硯庭立在儲君位次，自始至終垂手而立，一言未發。
這局棋局才剛剛開始，也讓他看看這朝中有多少柳家的人？這真是讓人期待呢。
——
暖黃柔光鋪滿整座宴會廳，水晶燈流光細碎，精緻的高腳杯錯落擺放，賓客低聲談笑，氛圍雅致又肅穆，是圈內頂級的私人宴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