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之間,滿殿死寂。
所有官員的目光驟然聚焦於前方立著的姜硯庭身上,原本鬆弛的朝堂氣氛瞬間緊繃到極致。
那名御史抬首正色,句句誅心,聲聲逼壓。
「太子殿下近三月以來,屢次私自調撥東宮侍衛侍從和護院人手,大批量頻繁奔赴京郊荒僻之地!從不報備朝堂,不奏明陛下,行蹤諱莫如深!」
「儲君私調私屬人手,在外暗蓄勢力,乃是大忌!臣懇請陛下徹查!責令太子殿下當眾解釋清楚,城郊荒蠻之地,殿下究竟私蓄何等力量,暗藏何等圖謀!」
這番話層層遞進,字字扣著「謀逆、私兵、不臣之心」的重罪。
柳家蓄謀已久,每一句措辭都經過反覆推敲,不直接定死罪,卻句句引向猜忌,逼得他百口莫辯。
殿內瞬間暗流翻湧。
老牌世家神色凝重,彼此眼神飛快交匯,心底各有揣測,中立官員面露驚疑,紛紛低聲側目。
依附東宮的臣子神色緊張,暗自替太子捏了一把汗。
誰都清楚,柳家這一記彈劾,是衝著廢儲而來。
龍椅之上,帝王指尖緩緩叩擊御座扶手,沉悶的聲響落在眾人心頭,壓迫感席捲整座大殿。
帝王目光沉沉落在姜硯庭身上,帶著九五之尊的威嚴與審視:「硯庭,此事你可有說辭自辯?」
他向來相信他這個兒子,從不會做這麼沒頭沒腦的蠢事,要麼就是故意讓柳家發現,不過這所圖何事,他倒也好奇。
萬眾矚目,重壓臨身。
滿殿數百道視線密密麻麻鎖在姜硯庭一人身上,各色心緒交織。
可姜硯庭自始至終身姿端正,神色從容淡然,無半分侷促和慌亂。
他緩步上前,躬身拱手,姿態恭順得體:「父皇,流言蜚語,皆因眾人未見實情而起,臣空口自辯千句萬句,不如親眼所見真切。」
他抬眸,目光淡淡掃過下方神色緊繃的柳御史,那一眼中暗藏著讓人冷汗直冒的深不見底。
「既然諸位大臣皆疑心兒臣在郊外私蓄勢力,暗藏不臣之心,兒臣今日,便自證清白,懇請父皇移駕城郊,攜文武百官世家勛貴同往,臣請諸位,親自去看看,那所謂『豢養私兵』之地,究竟是何模樣。」
一語落地,滿堂譁然!
所有官員盡數愣住。
誰也沒有想到,面對這般致命彈劾,太子不辯解,反倒直接當眾邀駕親臨!
柳家出列的御史臉色瞬間煞白,心底驟然升起巨大的慌亂與不安。
他本想在大殿之內逼太子自圓其說,言語設套步步緊逼,只要太子說辭稍有漏洞,便可群起而攻之,徹底瓦解太子聲望。
可姜硯庭直接跳出口舌陷阱,把戰場直接搬到實地。
他若是阻攔,便是心虛構陷,他若是跟隨,以太子的手段,前方指不定埋好了坑,等他跳。
進退兩難,瞬間被動。
世家眾人神色各異,譁然低語此起彼伏。
「太子竟如此底氣十足?」
「莫非郊外當真無半分不妥?那三月隱秘行動,究竟為何?」
「柳家此番,恐是踢到鐵板了。」
朝堂議論紛紛,暗流洶湧。
帝王凝視姜硯庭片刻,見他神色坦蕩,眼底毫無怯色,心中已有定數,沉聲落旨:「准。」
「傳朕口諭,在朝諸臣盡數隨駕,擺駕京郊!」
旨意落下,無可逆轉。
浩浩蕩蕩的皇家鑾駕即刻啟程,龍鳳旌旗迎風招展,禁衛鐵騎開路,文武百官車馬連綿數里,隊伍威嚴壯闊,自皇宮正門駛出,一路奔赴京郊荒野。
沿途百姓跪拜避讓,無人知曉今日這場浩蕩移駕,將要改寫大周糧田根基,撼動整個朝堂世家格局。
半個時辰後,鑾駕停駐京郊。
當百官陸續下車,抬眸遠望的剎那,所有人的呼吸,盡數齊齊一滯。
往日貧瘠荒蕪亂石零星,又少有人煙的京郊荒地,此刻早已徹底換了模樣。
一望無際的良田鋪展至視野盡頭,連綿萬頃,無邊無際。
金色稻浪層層疊疊,隨風翻湧,層層起伏,好似金海蕩漾,粗壯挺拔的稻杆密密麻麻紮根土地,莖稈堅韌厚實,高度遠超大周尋常糧谷。
最驚人的是穗實。
每一株稻穀都穗大粒密,沉甸甸的谷穗徹底壓彎稻杆,顆顆籽粒飽滿緊實圓潤充盈,外殼金黃透亮,光澤飽滿到刺眼。
隨行而來的,有大半是世代耕讀,把持天下田產的老牌世家族人,以及常年督辦農桑的戶部老臣。
他們一輩子經手良田無數,見過南北各地所有糧種,卻從未見過這般長勢駭人的穀物。
大周本土糧種,收成微薄,遇旱即枯,遇澇即爛,豐年尚可餬口,荒年必定餓殍遍野,年年需要國庫撥糧賑災,飽受糧產不足的桎梏。
可眼前這片良種,單單一眼望去,便可知一畝收成,抵得上尋常良田數畝乃至十畝!
震撼如同潮水,瞬間淹沒所有人。
無數人下意識上前,踏入田埂,伸手撫過飽滿穗粒,指尖碾開籽粒,觸感緊實厚重。
一聲聲壓抑不住的驚嘆接連響起,此起彼伏,再也壓不下去。
「世間竟有這般糧種……」
「此產量、此長勢,亘古未見!」
「若是天下良田盡數換種此谷,往後大周再無饑饉荒年!」
「萬民可安國庫可盈,邊關糧草永續,這是足以造福世代的曠世奇糧!」
百官神色巨變,從最初的驚疑,轉為難以置信,再變為深深震撼。
所有中立官員滿心嘆服,看向姜硯庭的目光已然全然不同。
而站在人群最側方的柳家一眾眾人,臉色早已鐵青一片,萬般苦澀堵在胸腔。
他們安插在此數月的眼線,日日回報只說東宮人手在此,卻無人能靠近探查。
他們只盯著「私調人手」的把柄,自以為攥住了太子的死穴,便迫不及待發動朝堂彈劾。
到頭來,所謂的私蓄勢力,竟是為大周種出了一片足以安定天下的萬頃金糧!
皇帝緩步踏上田壟,親自伸手摘下一穗稻穀,掌心托著沉甸甸的穗實,指尖摩挲著顆顆飽滿的籽粒,眼底是難以掩飾的動容與狂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