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執掌天下數十年,最憂心的便是糧產微薄百姓飢苦。
今日這片良田奇糧,勝過百次朝堂政績,千次邊境小功。
姜硯庭緩步走到皇帝身側,決心再添上最後一把火:「父皇,此片良田良種,是近三月以來,兒臣屢屢睡夢之中,有神明入夢,憐我大周百姓多受饑寒疾苦,特賜曠世糧種,授耕種之法。」
「兒臣私調東宮人手,只為開墾荒田,試種神糧,兒臣只求良種成熟,普及天下安養萬民,讓大周再無流離餓殍,再無荒年悲歌。」
田壟邊漫過陣陣稻禾沙沙的聲響,沉甸甸金黃谷穗隨風吹起伏,濃郁穀物香氣漫在曠野之間。
不少官員心神震動,卻依舊有一部分世家老臣,心底的疑慮並未就此打消。
隊列之中,一名鬚髮半白的世家老臣踏出腳步,對著御駕躬身,神色持重。
「陛下,臣心中仍有不解,僅憑田畝豐產,便斷定是神明入夢所賜,終究太過虛妄。」
「古往今來,從未聽聞有這般憑空出世的糧谷,太子殿下拿不出凡間來源,只託言神夢,此事難以讓眾臣全然信服。」
原本壓下心中疑惑的幾位大臣,紛紛微微點頭附和。
柳家一眾官員垂立在人群側後,面上不動聲色,眼底卻悄悄燃起一絲希冀,他們不便親自出頭髮難,只盼著這群世家老臣,能逼得姜硯庭破綻百出。
皇帝手中還捏著那一穗飽滿稻穀,眉頭緩緩蹙眉,良種利國利民是真,可「神明賜種」四個字終究縹緲無憑。
帝王既要敬畏天命,亦要看重人間實證,他抬眼看向姜硯庭:「硯庭,諸位愛卿的顧慮,你且聽了,沒有實據佐證神夢一說,你還有何說辭?」
這小子從前從不信什麼鬼神之說,如今這是怎麼了?是太過著急扳倒柳家嗎?
姜硯庭面色卻不見半分窘迫,淡淡揚手:「把方才備好的吃食呈上來。」
幾名東宮侍從應聲,抬來數隻大大的食盒,掀開盒蓋,熱騰騰的白汽滾滾升騰。
盒中是蒸煮得熟透的紅薯,外皮裂開,內里果肉飽滿甜糯,香氣四散開來。
侍從分出,一盤盤遞送到眾人手中。
不少大臣面露詫異,茫然接過手裡的吃食。
他們一輩子久居朝堂,遍覽南北物產,卻從未見過這種作物。
姜硯庭立在田壟之上:「諸位大人此刻手中所持之物,同樣可以飽腹充飢,紅薯耐旱耐貧瘠,荒坡薄土皆可栽種,還有一種玉米不擇水土,產量遠超尋常五穀,若是推廣開來,同樣可以救濟萬千饑寒百姓。」
他頓了頓,拋出最尖銳的問題:「今日諸位要我說出稻穀來自凡間何處,那不妨,也請諸位說一說,手中這紅薯,又是出自天下哪一處?」
一眾大臣手裡捧著溫熱的吃食,張口無言。
翻遍大周的典籍,各地的物產,無人認得此物,更說不出半分凡間出處。
「陛下大可下旨,傳令天下各州府徹查,尋訪農人商賈,邊關守將,若能尋到這幾樣作物的凡間源頭,臣甘願領受欺君罔上的重罪。」
「可倘若四海之內,遍尋而無蹤跡,人力不能造此豐產之物,那諸位又該如何解釋今日所見?」
柳家一眾官員臉色一點點沉下去,他們本想借來歷不明大做文章,可如今又多出兩樣聞所未聞的高產糧食。
若是執意死咬著質疑,便等同在否定眼前實實在在,能養活萬民的糧食。
若是傳出去,天下百姓得知有飽腹的神糧,大臣卻執意詰難,反倒會落得不顧民生的罵名。
幾名方才發難的世家大臣,此刻進退維谷,他們可以懷疑說辭,卻不能否定手裡捧著的吃食,更無法否定整片一望無際的良田。
曠野之上只剩風吹莊稼的響動。
皇帝剝開手中一塊紅薯,熱氣氤氳,果肉綿密香甜,入口嘗過,心中已然瞭然。
比起往後荒年餓殍遍地的慘狀,無論是不是天降糧種,它都是實打實造福社稷百姓的至寶。
其餘的事他可以權衡,但唯獨糧種不行,這是一國之根,神跡之言若是能夠威懾那些不軌之心,那它便就是神賜的。
「傳旨戶部,將這些糧種盡數收下,分往南北各州縣,擇不同水土試種,記錄收成,若是有人從中作梗,妄圖破壞動搖我大周根基,殺無赦!」
話音一轉,目光落向姜硯庭,裡面有功績的讚許,也揮之不去的審視。
「太子獻此濟世神糧,功澤天下,好生守護這批原種,配合戶部奔赴各州試種,莫負上天垂憐。」
姜硯庭深深俯身拜下:「兒臣遵旨。」
曠野長風卷過成片稻禾,沙沙作響,在場朝臣各懷心思,神色紛呈。
不少務實的官員望著眼前一望無際的良田,眼底難掩振奮,已經在暗自盤算往後全國推廣種植的前景。
可也有不少和柳家有著姻親,利益牽絆的世家大臣,心緒沉沉,默默站在隊列之中,靜觀局勢變化。
所有人心裡都透亮,今日這場風波,源頭便是柳家,是柳家搜集線索,授意御史遞上彈章,當眾指控東宮或有不軌之心,想要借御駕親臨,一舉構陷太子。
柳御史脊背繃得筆直,手心已經沁滿冷汗。
他萬萬沒有料到,自己精心布下的局,反倒成全了太子的聲望。
可柳家樹大根深,朝堂內外姻親故舊盤根錯節,他心底還存著一絲僥倖,篤定陛下不會輕易對柳家下死手。
皇帝的視線緩緩掃過滿朝文武,最後沉沉釘在柳御史身上,方才品嘗薯糧時的平和褪去幾分,帝王威壓緩緩鋪開。
「柳卿,你領銜遞上彈章,言之鑿鑿,控訴太子居心難測,如今萬頃良田,濟民糧種就在你眼前,你還有什麼話要說?」
柳御史連忙出列,躬身作揖,卻沒有直接跪倒:「陛下!臣是聽信府中密探傳回的情報,受消息蒙蔽,才有此番奏報,絕非有意構陷東宮!」